風雨,愈發(fā)如晦。
一位位道人手提著道奴尸體,像是過年之時,倒提著老母雞在放血,任由猩紅灑落大地,隨雨水蜿蜒成數(shù)不清條小溪。
且隨著第一山主施展‘殉葬’之法,李十五背后一座‘山鬼’,似果真開始安詳下去,他佝僂下去的脊梁,再次緩緩直挺起來。
道冥于一旁道:“老弟放心,其它先不論,今日這場種山之功德,老哥必須讓你五五開。”
與此同時。
第一山主手中,一抹金光緩緩浮現(xiàn)而出。
那是一條,宛若粉藕一般的嬰兒大腿,嫩得似乎皮肉吹彈可破,五根腳趾微微蜷縮著,似剛從襁褓之中出來一般。
祂道:“山種,我等還有七顆,種山一事,一刻耽誤不得,至于那潛龍生,說什么一切不過是他之布局,簡直胡言亂語。”
“同為卦修,吾會不知被他玩弄手掌之中?”
至于其余山主,已是將那嬰兒腿接過。
第十五山主呵笑:“潛龍已死,誰都稱自已是世間第一卦修了!”
時間點滴而流。
李十五默立雨中,任由水滴從額前亂發(fā)灑落,模糊視線,他眼神淡漠,就這道看著山主祂們擺弄,他依舊是琢磨著,想學上這么一手。
畢竟,技多不壓身。
此外,第十五山主之目光,從始至終未從他身上挪開過,且殺意如絲縷,在他身上纏了一圈接著一圈。
一日,兩日,三日……
直至第九日清晨,天地間霞光漫天,似萬物都披上了一層碎金之色,說不出的夢幻叵測。
而在眾山主拱衛(wèi)之中。
那一只小小嬰兒腿,已化作一種,無法以言語敘清之語,其時而如龍吟動九霄,時而如虎咆哮大地,時而如古樹于風中颯然作響,時而如……
龍、虎、樹、嬰、僧、兵、水……
萬物之縮影,盡在其中。
天地萬象,仿佛都被它容納。
“成了,成了,終于成了!”,第一山主仰天狂笑,其余山主更是欣喜如潮,一個個面目興奮到扭曲。
還有那宛若無邊道人,腦后陰陽鬼面齊齊旋轉(zhuǎn),一半慈悲之臉流下血淚,一半獰惡之臉咧開笑容,悲喜交織,詭異至極。
“成了,成了啊!”
第一山主聲聲帶顫,“我等謀劃了這么久,等待了這么久,煎熬了這么久,如今山根已成,道基已固,從今往后,這道人山便是名正言順,道人之名更是會響徹世間……”
“我等,或許可以不用閉山鎖族了。”
只是。
一道冷笑聲響起,是那般刺耳,那般突兀。
李十五抬頭望道:“不閉山鎖族了?是因為爾等已經(jīng)徹底磨滅了‘人’的史,‘人’的榮光,讓他們不知過往,渾渾噩噩于今后?”
然,一眾山主置若罔聞。
只見第一山主,雙手捧著那一團宛若世間萬物縮影的‘山根’,眼神迷離念道:“吾以吾念,種此山根,以天地為盆,以眾生為壤,以萬古為春秋,以信仰為澆灌……”
“一種種下,萬世不移。”
“一山立起,萬族俯首。”
祂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亢奮,那張符合世人一切幻想的‘雄偉’臉上,此刻滿是狂熱與虔誠。
“自此之后,此山即是道,此道即是山!”
“入此山者,皆為道奴;食此山糧者,皆奉我名;飲此山水者,皆忘前塵!”
“一代忘,代代忘!”
“百年忘,萬年忘!”
“直至這天下,再無人記得,人曾是人,人曾站著,人曾有過……唯有道奴,唯有道人!”
聽著這一番話,無邊道人面上滿是狂熱。
唯有道玉一雙眸子愈發(fā)陰郁,其聲蕩傳天地:“各位山主,沒必要如此吧,我等道人雖是更完美的‘人’,能更好繼承人族榮光,可也沒必要……讓道奴將一切全部忘記吧!”
“那畢竟是,我等來時之路,若……”
第一山主猛地轉(zhuǎn)過頭來,那雙方才還迷離狂熱眼睛,此刻如兩柄寒光凜冽之刀刃,直刺向道玉。
“若什么?”
道玉一窒,卻依舊面色不改。
道:“所忘掉來時路,我等便與道奴無異!”
第一山主寒意收斂,轉(zhuǎn)而心平氣和:“道玉啊,‘人’這個字很復雜的,他們愚昧,短視,自私,貪婪,會為一口吃的互相殘殺,會為一點利益出賣親人,會在災時將同伴推出去擋災!”
第十五山主:“喲,這不說得自已嗎?”
第一山主狠狠盯了其一眼。
又是微笑道:“道玉啊,你年紀輕,見識又短,曾經(jīng)那些道奴所著之古書有啥好看的?你也可以寫書,講述我道人之榮光嘛!”
第八山主點頭:“有道理,你也可以著書一本,將本山主‘割乳之法’,稍微美化那么一下。”
道玉低著頭,低聲道:“山主抬舉了,此事還是換那位黃姑娘來做比較合適。”
也是這時。
以見那一團攜帶萬物之影的‘山根’,就這般從天空中落下,無聲無息間,融入大地之中。
剎那之間。
整個道人山,若是原本一片死意,那么此刻,就像重新活過來一般,草木蟲石,天地間萬物,都是給人一種重新活過來,說不出的生動之感。
萬物,呈一種詭異的欣欣向榮之意。
唯有道人山上,那數(shù)不清的道奴百姓,他們眼角變得濕潤,接著一滴滴渾濁淚水灑落,就連他們自已,都不曉得究竟為何而哭。
也在這一刻。
人山終是徹底不復。
有的,唯有一座道人山。
某一處地方。
一道生有兩只梨渦女子身影,正站在一片如火綻放的桃林之中,衣擺隨風而動,朝著李十五方向望去,抿唇而笑:“萬物競相歡騰,道奴淚痕未干,卻見,新章已覆舊痕!”
“李公子,如今真的沒有人山了呢?”
也是這時。
一消瘦干癟若鬼的男子,恍若盲人抓瞎,正跌跌撞撞而來,其聲凄厲:“千禾,你在嗎千禾?”
“我的臉呢?你看見我的臉了嗎?我的臉去哪兒了?”
只見云龍子一聲聲喚著,于他臉上,那張熟悉的陰濕鬼男臉,已是徹底碎裂開來,化作一塊塊碎片落地,如今……他無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