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落下,耿觀瀾直接掛斷了電話。
周云鵬拿著電話,僵在原地,臉上青紅交加,胸口更是堵得發慌。
他感覺無比荒謬,又無比悲哀。
他這些年一心撲在工作上,把臨川治理得井井有條,換來的竟然不是信任和肯定,竟然是上級逼迫他自污,去應付另一位可能同樣不懷好意的上級!
他只覺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幻滅感攫住了他的心臟。
其實當初清溪縣的事情,讓他對趙衛東挺佩服的,可怎么著,在耿觀瀾的口中,竟然變成了這幅模樣。
而且,他覺得,他好像也是第一次認識耿觀瀾,在他的記憶里,這位老領導總是立身端正,可怎么著,現在竟然會是這幅模樣,在勸他主動出錯,應付檢查,顯得如此卑劣。
可是,他有的選擇嗎?
耿觀瀾是他的老領導,對他有知遇提拔之恩,更掌握著他的政治生命。
違背耿觀瀾,就意味著他的政治前途可能戛然而止。
而且,他無法確定,趙衛東到底是如傳言中的那般正直不阿,還是如耿觀瀾說的那樣,此番來臨川,是為了打壓耿觀瀾的權威而來。
痛苦掙扎了許久,周云鵬最終還是屈從了。
他臉色灰敗地叫來心腹辦公室主任,低聲吩咐了幾句。
……
調研第五天,趙衛東索性亮明身份,入住縣委招待所,開始接受群眾來訪。
而在入住沒多久,趙衛東從劉文昭口中得到了個消息。
在走訪縣委辦時,他們查看了接待臺賬,發現有一筆兩萬多的接待支出,報銷憑證里面少了一些具體項目說明,只有一張總表和概括說明。
雖然能確定,錢確實是用在了縣委辦幾個接待項目上,但總的來說,程序上還是存在有瑕疵,屬于是報銷不規范。
問題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很小,在基層工作中,也可說算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當然,這樣的事情,可小可大,如果真要上綱上線的話,這也確實是個問題。
趙衛東看著侯兵遞過來的材料,眉頭不由得擰成了個疙瘩。
這幾天調研下來,他對臨川縣的財政管理的規范程度可說是有一個極為直觀的認識,按照周云鵬的工作習慣,以及臨川縣財政管理的規范程度,出現這種低級錯誤的概率極低。
而且問題還剛好出現在他們調研期間,更是顯得頗為突兀和不合常理。
“只有這一處?”趙衛東沉吟少許后,向劉文昭詢問道。
“目前抽查范圍內,只發現這一處。金額小,問題性質輕微,且已整改。”劉文昭點點頭,如實匯報道。
趙衛東微微頷首,沉默下來。
他覺得,這個情況,著實不像是周云鵬治下會出現的疏漏,反倒像是個故意露出來的破綻,一個能讓人發現且無關痛癢的破綻。
只是他不能理解,周云鵬為什么要故意露出來這么個破綻。
是想用這種小問題,來擋住可能存在的大問題,還是另有隱情?
緊跟著,趙衛東心中一動,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
他來臨川縣的事情,必然是給耿觀瀾帶來了極大的心理壓力,在這樣的情況下,耿觀瀾見他遲遲不離開臨川縣,只怕會以為他是在配合邵凱旋,非要查出點兒問題不可,所以會給周云鵬施加壓力,讓周云鵬故意露出個破綻,把他給打發走。
“好,我知道了,這件事情先壓一壓。”趙衛東向劉文昭溫聲道。
劉文昭立刻恭敬稱是。
【去見見周云鵬!】
趙衛東略一沉吟后,迅速做出決定。
當即,他便徑直 趕去了臨川縣縣委大院。
周云鵬完全沒料到趙衛東會突然上門,聞訊后,慌忙下樓,大老遠便伸出手,與趙衛東握手后,道:“趙書記?您怎么來了?有事情的話,打個電話,讓我去招待所才對。快請。”
他一邊招呼趙衛東去他的辦公室,一邊暗自心驚,難道那個小問題被發現了,趙衛東這是興師問罪來了?
趙衛東沒有客套,來到書記辦公室,坐下后,平靜看著周云鵬,也沒寒暄,直接把那份材料拿出來,開門見山道:“云鵬同志,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簡單聊幾句,想問問你,這個東西,你打算怎么解釋。”
【果然是那件事!】
周云鵬接過材料,目光微凜,臉色也有些蒼白。
他沉吟少許后,原本想要解釋幾句,可看著趙衛東的神情,準備好的說辭在嘴邊打了個轉,但又咽了回去,破罐子破摔道:“趙書記,問題確實存在,是我們工作不夠細致,審核把關不嚴。我作為縣委書記,負有領導責任。該怎么處理,我接受組織決定。”
話說完,他垂下目光,不再看趙衛東,仿佛已經認命,等待著暴風雨的降臨,但心頭卻是一片冰涼。
趙衛東此來,還真的是為了找茬而來。
【這件事情,果然是周云鵬故意露出來的破綻!】
趙衛東看著周云鵬那心灰意冷的神情,徹底確定了心中的猜測。
“兩萬塊錢,手續瑕疵……”當即,趙衛東看著周云鵬,溫和道:“云鵬同志,以我這幾天在臨川縣的所見所聞,以及你對工作的要求,以及你們臨川縣管理體系展現出來的情況,我不覺得,你們會出現這種低級的、完全可以避免的疏漏。我想知道,這到底是什么原因?”
周云鵬猛地抬起頭,錯愕的向趙衛東看去,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趙衛東這話是什么意思?難道他不是來追究問題的?
趙衛東平靜看著他的目光,繼續道:“我來臨川這幾天,看了很多,聽了更多。城市管理井井有條,營商環境優化有力,干部精神面貌也不錯,特別是那個臨川通APP,還有陸羽雕像帶動茶產業的思路,都不是花架子,是實實在在惠民、促發展的好舉措。我也能看得出來,你周云鵬是個想干事、能干事、也干成了不少事的干部。”
周云鵬徹底呆住了,腦袋都有些轉不過來。
趙衛東不是來找茬的?他甚至在肯定我的工作?
“所以……”趙衛東凝視著周云鵬的眼睛,沉聲道:“你老實告訴我,這樣的你,怎么會恰好在這個時間點,留下這么一個不高明、甚至有些拙劣的小辮子?是覺得自已工作太完美了,需要一點瑕疵來顯得真實?還是有人逼你,必須給上級調研組一個交代,一個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