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婉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反駁。
她理解王村長的顧慮。
“村長，你的擔心，一點沒錯。咱們不能把雞蛋全放在一個籃子里，也不能覺得眼前紅火就能高枕無憂。”
她話鋒一轉，“可真因如此，咱們才更要把廠房建的結實，建的寬敞，建的有用。你想想，咱們現在做的只是基礎的輪椅。”
“等以后咱們有了像樣的地方，興許能琢磨出更輕便，更好的東西？”
“這十畝地，不單單是為了做更多的輪椅，更是咱們石坪村手藝的根，是咱們敢于嘗試新東西的膽，是咱們的招牌。”
“所以，它不會白費，咱們現在謀劃的，不是一時的紅火，是石坪村世世代代吃飯的本事。”
眼見姜婉堅持，王村長徹底沉默了。
他背著手，在原地慢慢地踱了幾步，目光從腳下的土地，移到忙碌的庫房，再投向村東頭那片承載著無數可能的荒地。
他看著姜婉，緩慢而沉重地點了點頭，這一次，再沒有猶豫。
“婉丫頭，是叔……眼界窄了。你說得對，我這就去看地去，盡量找一些連著的荒地看看。”
說完，王村長不再耽擱，邁開大步就朝著村東頭走去。
目送著村長遠去，姜婉抬手遮了遮刺眼的陽光，心里惦記著另一件要緊事。
比起庫房那邊的熱鬧，養豬場這邊要安靜得多，空氣里浮動著熟悉的、混著草料與泥土的氣息。
聽見動靜，東子仰頭驚喜地喚了聲：“婉婉姐，你來了？”
“嗯，過來看看。”
“今天咋樣？”
東子興奮地站起身，引著姜婉往最里頭的隔間走，“自從傅技術員幫我們養豬場，制作了自動降溫裝置，現在隔間里的溫度至少降了七八度左右。”
“溫度一降，現在豬仔個個也愿意吃食了，每天吃得好，睡得香，眼瞅著這些日子又壯實了不少。”
一進門，果然感到了一股不同于外頭燥熱的，溫潤的涼意，像夏日傍晚井邊吹來的微風，清爽卻不陰冷。
隔間的地面被打掃得干干凈凈，連一點糞便都沒看到。
“這干凈勁兒。”姜婉環顧四周，由衷地開口：“我能看出來，真是下了功夫的。辛苦你了，東子。”
東子撓了撓后腦勺，被曬得黑紅的臉上露出些樸實的靦腆，但眼睛卻亮晶晶的。
“不辛苦的，婉婉姐。這降溫的法子管用，豬仔舒坦了，我們日常清理也省勁不少。”
“姐夫說了，降溫是一方面，衛生更是要緊的。干凈了，也不容易滋生細菌，我們清理勤快點，豬仔生病少，自然長得快。”
“長得確實好。”姜婉直起身子，語氣更加認真：“等養豬場這邊的豬成功出欄，除了該給的工分，我還要再給你一份獎勵。”
“婉婉姐，你的好意我心領了，真的不用……”東子連忙擺手，臉更紅了。
“在養豬場照顧豬仔，本就是隊里派給他的活兒，是我的義務。再說了，這活兒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比下地里干活輕松多了。村里不知道多少人羨慕著呢，我……我哪能再額外要獎勵？”
他說得又急又誠懇，手指無意識地搓著洗得發白的衣角。
在他的觀念里，自己把分內的活干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能得到婉婉姐的幾句肯定，已經是對他莫大的鼓舞了！
姜婉看著他窘迫又認真的樣子，心里微微一動。
她放緩了語氣，卻并沒有收回自己的話。
“東子，你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今年因為天氣熱得出奇，多少地方的豬場都遭了秧，豬仔生病，甚至成片的損失。”
“咱們石坪村的豬仔，能沒有損失一頭，和你平時的辛苦付出是分不開的。”
她的目光移向東子被汗水和日光侵染得黑紅的臉。
“這不是運氣好，這是你實打實用心換來的。”姜婉的語氣愈發親切，“這份功勞，不能因為你覺得自己該干，就抹殺掉！”
東子聽著，眼眶竟有些微微發熱。
他向來只知道埋頭干活，覺得干好是應當應分，從沒想過自己的那些多操心，多動手，在姜婉眼里，竟然是這般重要的！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的熱意壓下去，喉頭滾動了幾下，才啞著嗓子說。
“婉婉姐，我，我明白了。你放心，往后我一定會更上心，把豬場管得更好，絕不會辜負你和村里的看重。”
“你能這么想就行。”姜婉嘴角上揚，臉上露出幾分欣慰的笑容。
她不再多言，只輕輕拍了拍東子的肩膀，轉身朝外走去。
日頭已悄然西斜，庫房那邊叮叮當當的聲響漸漸稀疏，空氣中開始彌漫起家家戶戶生火做飯的柴火煙氣。
忙活了一天的鄉親們，臉上帶著疲憊卻也滿足的神情，三三兩兩地說笑著往家里趕。
姜婉和傅斯年說說笑笑往自家方向走，剛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就聽見身后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自行車鈴聲。
伴隨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傅斯年，姜婉同志，請你們留步！”
姜婉回頭，只見市水利局的周技術員從一輛自行車上利落地跨下來，額頭上沁著細汗，顯然是匆忙趕來的。
“周技術員？”姜婉有些意外，停下腳步，“你怎么這個點過來了？”
周技術員緊蹬了幾下，自行車在她身旁剎住。
他粗喘了一口氣，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眼鏡片后的眼睛有些閃爍，透著一股子不易覺察的焦灼。
“傅斯年同志，我找你們……有點要緊事。”他聲音壓得極低，語速也比平時快了些，邊說邊下意識地左右瞟了瞟。
正是收工的時候，路上來往的鄉親不少，好奇的目光已經若有若無地投了過來。
周技術員顯然也覺察到了，他朝姜婉使了個眼色，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氣音。
“這里人多眼雜，說話不方便，咱們……找個僻靜點的地方？”
姜婉心里那點猜測更清晰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