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煜愣了一下,看著這些衣衫并不光鮮、甚至有些還打著補丁,但眼神明亮、腰桿挺直的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奇特的感觸。
他第一次意識到,有些東西,不是別人贈予的榮耀,而是自已親手掙來的那份尊嚴,更珍貴。
他重重點頭:“好!那你們自已買!那……等你們買好了書,我能來借看看嗎?”
“當然能!”孩子們笑起來。
王明遠將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對靖王的看法,又深了一層。
這位王爺,似乎并未將兒子養成那種高高在上、不諳世事的紈绔,或是工于心計、過早失去童真的權謀家。
他允許甚至鼓勵兒子去接觸最真實的生活,去感受普通人的喜怒哀樂。
由此可以看出,這位靖王殿下的心胸與格局,應當是開闊中正的。和京城里那幾位斗得你死我活的皇子比起來,感覺確實不太一樣。
接下來,就是最讓人期待的大抽獎環節了。
獎品五花八門,都是臺島本地出產或能自制的實用物件:厚實的粗陶碗碟套裝、嶄新的鐵鍋、鋒利的柴刀、結實的麻布、熏好的臘肉、甚至還有幾匹顏色鮮亮的棉布。
最特別的是一些新式樣的小物件:帶把手和蓋子的粗陶茶缸、印著各式字樣的粗陶臉盆、繡著簡單花紋的棉布手帕。
這些都是王明遠根據記憶畫出圖樣,讓窯口和作坊試制的。雖然工藝還粗糙,但勝在實用新奇。
抽獎方式很簡單,每個來參加晚會的人,無論年紀大小,按人頭領一個帶有編號的竹牌。獎品也編上號,由王明遠、靖王等人輪流從一個大海碗里摸出寫著獎品和人頭號碼的紙條。
“三百七十五號!”王明遠念出第一個號碼。
“是我!是我家的!”一個漢子激動地跳起來,跑上臺,領走了一口沉甸甸的大鐵鍋,笑得見牙不見眼。
臺下響起一片羨慕的歡呼和善意的哄笑。
抽獎一輪輪進行,不斷有人歡天喜地上臺領獎。廣場上的氣氛越來越熱烈。
王明遠自已也抽到了一個——一條素色的棉布手帕,一角繡著小小的“勤”字。他笑了笑,隨手揣進懷里。
靖王抽到了一個四周印著“清潔衛生”,中心印著紅色雙喜的粗陶臉盆,他拿著這個略顯笨重、但花樣著實新奇的盆子,翻來覆去看了看,臉上露出頗覺有趣的笑容。
輪到蕭承煜時,他緊張地把手伸進海碗,摸出紙條一看——“九十九號!”
“九十九號!帶把手茶缸一個!”李大山高聲唱獎。
一個兵士捧著個粗陶茶缸遞過來。茶缸造型確實和尋常茶杯不同,有個弧形的手把,方便端握,上面用紅釉寫著“勞動最光榮”五個字。
蕭承煜如獲至寶,雙手接過來,愛不釋手,他把茶缸舉道靖王面前炫耀道:“這個好!喝水不怕燙手!晚上我就用它!”
靖王看著他興奮的樣子,笑著點頭:“嗯,甚好。”
炫耀完后又喜滋滋地把茶缸抱在懷里,對王大牛說:“大牛叔,我晚上睡覺都摟著它!”
王大牛憨笑:“世子喜歡就好,就是小心硌得慌。”
幾乎每家每戶都抽到了東西,最差的也是一套四個的粗陶碗。人人臉上都帶著笑,抱著領到的獎品,互相比較著,說笑著。
這份實實在在的喜悅,比任何空洞的祝福都更能溫暖人心。
最后,壓軸環節來了。
王明遠和廖元敬并肩走上木臺。
臺下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望著他們。
王明遠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臺下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廣場:
“鄉親們,弟兄們!舊歲將去,新年即來!過去一年,咱們臺島,不容易!”
臺下變得鴉雀無聲。
“有血,有淚,有犧牲!”王明遠的聲音提高了些。
“但咱們挺過來了!咱們守住了家園,打退了倭寇!”
“咱們修了路,建了堡,開了荒,練了兵!咱們漢人和番人,坐在了一張桌子上吃飯,站在了一個壕溝里打仗!”
“為什么?”他頓了頓,目光如炬。
“因為咱們知道,腳下這塊地,是咱們的家!海那邊來的倭寇,想搶咱們的家,殺咱們的人,咱們不答應!”
“對!不答應!”臺下,不知誰先喊了一聲。
隨即,更多的人跟著喊起來:“不答應!”“不答應!”
聲音起初有些雜亂,但很快匯聚成一股洪流。
王明遠抬起手,壓下聲浪,繼續說道:“今天,咱們聚在這里,過年,慶祝!慶祝咱們還活著,慶祝咱們的家園還在,慶祝咱們的好日子,才剛開頭!”
“但慶祝完了,咱們不能忘!不能忘了倒在倭寇刀下的鄉親!不能忘了流淌在這片土地上的血!不能忘了,海對面,還有虎視眈眈的豺狼!”
“接下來,大家合唱我們臺島的島歌《精忠報國》!”
他看向廖元敬。
廖元敬重重一點頭,上前一步,面對著臺下所有軍民,猛地吸足一口氣,胸膛高高鼓起,用他戰場上嘶吼般的嗓門,吼出了第一個音:
“狼——煙——起——!”
這一聲,石破天驚!帶著金鐵交鳴的鏗鏘,帶著血火硝煙的慘烈,瞬間刺破了除夕黃昏的天空!
王明遠緊接著跟上,他的聲音清越而堅定:“江山——北望——”
隨即,臺上所有識字的官吏、兵士,臺下所有跟著學過、練過的鄉勇、學生,甚至許多只是聽過幾遍的普通百姓,都跟著吼了起來:
“龍旗卷!馬長嘶!劍氣如霜——!”
這不是唱,是吼!是用盡全身力氣,從胸膛最深處迸發出來的咆哮!
歌詞被王明遠改過一些,更貼合大雍,貼合臺島,但那股子氣吞山河、精忠報國的魂,一絲沒變。
“心似臺海水茫茫!幾十年縱橫間誰能相抗!”
“恨欲狂長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鄉!”
“何惜百死報家國!忍嘆惜更無語血淚滿眶!”
……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漢民在用官話吼,番民在用生硬的官話、甚至夾雜著母語的腔調吼。
男人在吼,女人在吼,老人扯著沙啞的嗓子,孩子踮著腳漲紅了臉。
廖元敬和那些經歷過血戰的兵士們,眼眶早已通紅,吼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血淚。
阿巖站在人群中,脖子上青筋暴起,用盡全身力氣跟著嘶喊。黑木頭人、李大山、栓子……所有臺島軍民,無論來自哪個部落,哪個村莊,此刻都融入了這滾燙的聲浪里。
靖王站在人群中,徹底愣住了。
那直白的歌詞,那粗獷到近乎嘶啞的旋律,像重錘,一下下砸在他的心口。
砸得他血液奔流,砸得他頭皮發麻,砸得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堂堂大雍要讓四方——來賀——!!!”
最后一句,是所有人用盡生命力的吶喊!聲音直沖云霄,仿佛要將頭頂陰沉的云層都撕裂開來!
廣場上出現了片刻的寂靜。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某些人壓抑不住的哽咽。
然后,不知道是誰先帶的頭:
“再來一遍!”
“對!再來!”
“狼煙起——!”
不需要指揮,不需要起頭,所有人,再次咆哮起來!
第二遍,聲音更加整齊,更加洪亮,更加不顧一切!
第三遍!
當第三遍“堂堂大雍要讓四方來賀”的尾音終于落下時,很多人已經吼啞了嗓子,很多人臉上掛著淚,但眼睛里燃燒著的,卻是從未有過的光芒。
那是一種找到了根、明確了方向、凝聚了魂魄的光芒。
王明遠也覺得喉嚨火-辣辣地疼,但他胸中那股激蕩的情緒,卻暢快無比。他抬起雙手,用力向下壓了壓。
臺下漸漸安靜,只有海風呼嘯,和火堆燃燒的噼啪聲。
王明遠用沙啞的聲音,喊出了今晚最后,也最樸素的一句話:
“開飯!過年啦——!!!”
“噢——!!!”
巨大的歡呼聲再次爆發!
早就準備好的食物被流水般端了上來。
大盆的燉肉,滿盆的米飯,噴香的骨頭湯,各種腌菜、魚干……不拘什么禮節,不分什么彼此,認識的,不認識的,漢人,番人,圍坐在一個個火堆旁,大塊吃肉,大口喝湯,大聲說笑。
番民最是豪放,搬出了這次準備好的米酒,酒碗斟滿,互相碰撞,一飲而盡。很快,酒香混著肉香,彌漫開來。
有人喝得興起,扯開嗓子唱起了山歌,立刻有人跟著和。篝火映著一張張通紅的臉龐,映著他們眼中簡單而熾熱的快樂。
蕭承煜早就擠到了王大牛和幾個熟識的兵士中間,學著他們的樣子,用手抓著肉骨頭啃,辣得直吸氣,又灌下一大口微甜的米酒,嗆得咳嗽,卻笑得格外開心。
靖王端著一個粗陶碗慢慢喝著,他的目光,卻久久地落在人群中,落在那些縱情歡笑、毫無隔閡的番漢百姓身上,落在火堆旁,正被一群孩子圍著、比劃著講述什么的王明遠身上。
剛才那三遍《精忠報國》的怒吼,還在他耳邊轟鳴,在他胸腔里激蕩。
那不僅僅是一首歌。
那是王明遠為這片土地,為這些百姓,鑄造的魂!凝聚的心!
將保家衛國的信念,將番漢一家的認同,將對大雍的忠誠,用最直白、最有力、最容易被記住和傳唱的方式,刻進了每一個臺島軍民的骨子里!
此子……不僅善于實務,能聚民心,更能……鑄魂!
靖王握著粗陶碗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看著眼前這片雖簡陋卻生機勃勃、雖歷經磨難卻斗志昂揚的土地,看著那個被火光映亮側臉、正含笑與孩童說話的年輕官員,心中某個原本還有些模糊的念頭,逐漸變得清晰、堅定起來。
或許……大雍的未來,真正的希望,并不在京城那潭越來越深的渾水里。
而是在這里。
在這片沐浴著血與火、卻綻放出最頑強生機的海疆前沿。
在這個叫王明遠的年輕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