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間。
李元呼吸略顯急促。
“太上皇,要不要休息一下?”蘇言問道。
“不必。”李元擺了擺手。
他年齡本就大了,又在深宮中養尊處優,體力自然沒蘇言和李玄好。
幸好一路上有蘇言攙扶,他才勉強能夠到達這里。
這一路,李元都沒說話,也沒有干涉李玄的決定,只是把自已當個看客一般,陪著李玄去追尋一個答案。
他表現得淡定,并不代表著心里沒有怒火。
他是在亂世中打下來的大乾江山。
見慣了生靈涂炭,也見慣了這些事情,可是這一路的所見所聞,哪怕是他都忍不住怒火中燒。
因為他原以為這些年大乾已經安定,哪怕士紳們依舊在奴役百姓,可這天下太平百姓就算不能安居樂業,至少也能夠解決溫飽問題。
現在看來,他把一切想得太簡單了。
哪怕如今大乾蒸蒸日上,這些門閥士族依舊在對百姓敲骨吸髓,而且他們還打著皇家的旗號,他們獲得了利益,鍋卻給了皇室來背。
三人越來越深入。
李玄的腳步越來越快。
這密林中有人走過的痕跡,倒是不至于會迷路。
蘇言攙扶著李元,跟著李玄的腳步,順著那些踩踏過的腳步,一路走到密林的最深處。
微風吹拂著樹葉嘩啦啦作響。
突然,那風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毫無征兆地撲面而來。
蘇言猝不及防之下干嘔了幾下,臉色瞬間煞白。
他用袖子捂住口鼻,看向旁邊的李元。
李元父子本就是尸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對于這個味道非常熟悉。
兩人皆是眉頭緊鎖,一言不發地朝遠處走去。
當穿過一片灌木之后。
終于看到了一處深坑。
李玄快步上前,站在坑的邊緣上身子瞬間緊繃。
蘇言攙扶著李元來到他身旁低頭看去,先是打了個寒顫,身上汗毛瞬間倒豎,然后“嘔”地一聲彎腰吐了起來。
自從穿越以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
哪怕他早就已經習慣了這個時代,對于死人不會有太大的反應,可眼前宛若煉獄般的景象,依舊讓他頭皮發麻。
那巨大的坑洼,被雨水沖刷得邊緣模糊,坑壁上裸露著黃褐色的泥土。
坑底是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糾纏在一起的尸體。
有些尸體已經膨脹腐爛,像泡爛的饅頭一般散發著惡臭。
男人,女人,老人,孩童,衣衫襤褸沾滿泥漿。
慘烈!
悲涼!
觸目驚心!
哪怕李玄見慣了尸山血海,這一刻也宛若雷擊一般,臉上血色褪盡,鷹隼般的雙目死死地盯著坑底,他背負在身后的雙拳緊握,指關節發出“咯咯”的響聲。
“花團錦簇,感恩戴德……”李玄喉嚨發出嘶啞地聲音,胸膛急速起伏著。
他腦海中回想起奏書上的那些話,內心的憤怒已經到達頂點。
他還知道今日所見,只是這大乾的一個縣城,宛若冰山一角。
大乾像金陽縣這樣的縣城,可是有數百個之多。
若其他縣城都像金陽縣這般,那大乾百姓此次遭受的是何等劫難?
一想到這些人是因為他堅持興修水利而亡,如果他沒有下達這個政令,這些人就不會死。
李玄眼神越發冰寒。
不過他越是生氣,情緒卻越冷靜下來。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李元:“父皇,我給過他們機會?!?/p>
與士族共治天下。
哪怕他已經做足了充足的準備,給了足夠的銀子,就是為了避免民不聊生,可結果依舊是這樣。
如若不改變這一切,就算大乾再繁榮昌盛,那也只是士族的繁榮,門閥的昌盛。
與黎民百姓沒有任何關系。
李元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他見得太多了,早已經麻木,也沒了李玄的心性。
不過,這次他選擇了沉默,不與李玄爭辯,頹然地點了點頭。
是啊,給過他們機會。
可他們依舊沒有當回事。
如果他們認真將水利工程做好,或許李玄還會給他們一些面子,可如今眼前的一幕,讓他明白了,皇室在百姓與士族之間,只能選擇一個。
而李玄選擇的,是百姓。
“陛下……”蘇言將胃里的東西都吐出來后,捂著口鼻湊到李玄旁邊勸說道,“此地尸體太多,恐生瘟疫,不宜久留。”
這么多尸體,很容易滋生病毒。
而這個時代,若是病毒爆發,就是一場可怕的瘟疫。
那些監工也明白這個問題,所以才將這些人丟到大山深處,不僅是掩人耳目,也是隔絕外界的接觸。
“朕不能走?!笨衫钚s固執地搖了搖頭,“朕若走了,這些亡魂如何能夠安息?”
說完,他依舊負手而立,面對著那些尸體,閉上了眼睛。
蘇言張了張嘴,也沒多說什么。
他知道李玄想要等那些人找來。
要在這里,當著這數千死亡百姓的面,將事情給解決了。
他還是有些擔憂道:“陛下調集的兵馬還沒來,他們人多勢眾……”
“不過是一些土雞瓦狗罷了。”
李玄搖了搖頭,語氣雖然很狂,可聽到蘇言耳朵里,卻格外地自信與從容。
……
工地。
何千帶著蔣員外,還有二十幾個衙役趕到。
那幾個等候已久的監工連忙迎了上去。
“那群賊人如今在何處?”何千看著地上的已經死透的監工,鐵青著臉對其他監工問道。
這群人竟然在金陽縣接連殺人。
甚至還殺到工地上來了。
簡直就是在打他這個縣令的臉。
蔣員外也神色陰沉,他今日六十大壽,本是高高興興的吉利日子,可蔣家仆人被殺,讓他感覺招惹了晦氣。
這群賊人不死,他難消心頭之恨!
“已……已經進了山!”監工連忙道。
“只有三個人?”何千又問道。
茶攤老板說,當時殺人的除了那三人,可是還有幾個黑衣人。
“只見到三個。”監工又道。
“那還等什么,封鎖山道,其他人隨本官進山!”何千沉喝一聲。
不過這里需要人看管,他只找來了一百多個監工,加上那些衙役,一共有兩百來人。
別說對方只有三個人,就算三十個也沒用。
剩下的監工留在此地維持工地秩序,同時封鎖山道。
很快,隊伍集結完畢,浩浩蕩蕩地朝山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