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十一點,龍王溝。
夜色如墨,月亮被烏云遮蔽,只有幾顆疏星在天際閃爍。
河道兩岸是茂密的紅樹林,散發著一股潮濕腐爛的氣味。
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黑色的鏡子,偶爾有魚兒躍出,帶起一圈微弱的漣漪。
六艘黑色的軍用皮劃艇,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在水面上滑行。
劃槳的動作輕柔而統一,沒有發出一絲多余的聲響。
陸誠和趙宏已經趴在三百米外一個廢棄信號塔的頂端平臺上。
夜視望遠鏡中,河道的一切盡收眼底。
“各單位報告情況。”趙宏的聲音通過微型耳麥,清晰地傳到每個隊員耳中。
“攔截組就位。”
“一號伏擊點就位。”
“二號伏擊點就位。”
……
“主攻組就位。”王猛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興奮。
萬事俱備,只等“幽靈船”入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空氣仿佛凝固了。
蚊蟲在耳邊嗡嗡作響,隊員們趴在冰冷的泥水里,一動不動,與環境融為一體。
突然,趙宏的耳麥里傳來技術組的急促報告:“趙科、陸警官,‘老鬼’出門了!他沒有走向河邊,而是去了……市中心的跨江大橋!”
什么?!
趙宏的心猛地一沉,難道計劃趕不上變化,“老鬼”另有安排?
陸誠卻異常冷靜,他看著漆黑的水面,緩緩說道:“別慌,他不是去接頭,他是去‘看戲’。對于這種老狐貍來說,親眼看到交易完成,才算真正的安全。”
話音剛落,遠方的水面上,一個微弱的光點由遠及近。
來了!
趙宏立刻舉起望遠鏡,心臟砰砰直跳。
一艘小型的改裝快艇,關閉了引擎,僅靠電力推進,如同一條黑色的毒蛇,悄無聲息地滑入龍王溝。
船頭上站著兩個人,手里都拎著長條形的箱子。
“準備行動!”趙宏壓低聲音,就要下令。
“等等。”陸誠卻按住了他的手。
“等什么?!”趙宏急了。
陸誠沒有回答,只是將望遠鏡的倍率調到最大,盯著那艘快艇。
他的瞳孔在夜視儀的綠光下,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他們的動作太放松了。”
陸誠淡淡說道,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放松?”
趙宏幾乎要吼出來,但他強行壓制著音量,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
“箱子都搬了三個了!這叫放松?再等下去,他們就要打道回府了!我們抓空氣啊!”
望遠鏡的視野里,快艇上的人動作確實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散漫。
其中一個還點上了一支煙,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滅,顯得格外刺眼。
陸誠沒有理會趙宏的焦躁,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另一個監控畫面上。
那是技術警操控的無人機傳回的實時影像,目標——跨江大橋上的“老鬼”。
老頭子靠在欄桿上,手里拿著一個老式的軍用望遠鏡,姿態悠閑,仿佛在欣賞夜景。
“陸警官、趙科!主攻組已經就位,只要你們一聲令下,我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在三十秒內控制住船上所有人!”
王猛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來,沉穩,但同樣帶著一絲急切。
泥水里的蚊蟲已經快把他的隊員們當成自助餐了,再等下去,別說戰斗力,士氣都要被耗盡了。
“繼續等。”陸誠的回答只有三個字。
這三個字,像三塊巨石,狠狠砸在所有參戰人員的心頭。
趙宏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能感覺到自已的血壓在飆升。
他扭頭,死死盯著身旁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側臉。
他想不通。
明明正在交易!
可為什么?
為什么陸誠要按住所有人的行動?
眼看著,最后一個箱子也被搬上了快艇。船上的人開始收起纜繩,準備離港。
“陸誠!”趙宏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顫音,“他們要走了!現在是最后的機會!”
“別動。”陸誠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不容違抗的威嚴。
他伸出手,再次按住了趙宏已經抬起的對講機。
那只手很穩,像鐵鉗一樣。
趙宏的眼眶都紅了,他眼睜睜地看著那艘快艇的電力推進器開始轉動,無聲地劃開水面,調轉船頭,向著河道深處駛去。
它越開越快,最后化作一個模糊的黑點,消失在夜色籠罩的紅樹林迷宮里。
走了。
就這么在幾十名精英緝私警的眼皮子底下,大搖大擺地走了。
通訊頻道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趴在原地,一動不動,但趙宏能想象到他們此刻的心情。
憤怒、困惑、憋屈……以及,對自已這位臨時指揮官的巨大懷疑。
一名埋伏在蘆葦蕩里的年輕警員,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肌肉已經僵硬,他看著空蕩蕩的水面,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把牙咬碎。
搞什么?
大半夜喂了兩個小時蚊子,就為了看一場走私直播?
還他媽是VIP座位!
“陸誠!”趙宏終于爆發了,他一把扯掉耳麥,壓低聲音怒吼,“你必須給我一個解釋!你放走了他們!”
整個緝私隊這么多天的付出,等的就是今晚這一刻!
但陸誠卻“故意”把人都放跑了!
在所有隊員的眼皮子底下!
他難道是敵方派過來的臥底嗎?!
陸誠終于將目光從無人機畫面上移開,他轉過頭,平靜地看著雙目赤紅的趙宏。
“趙科長,誰說我放走了他們?”
“交易,還沒開始呢。”
“你說什么?”
趙宏懷疑自已的耳朵出了問題。
交易還沒開始?
我們幾十雙眼睛,難道都是瞎的嗎?剛才那些箱子,那些人,難道都是幻覺?
通訊頻道里,也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騷動。
王猛的聲音第一個傳了過來,帶著強烈的質疑:“陸警官,我們親眼看到他們完成了交易,人船兩清。你現在說交易沒開始?”
“你們看到的,只是彩排。”
陸誠的聲音通過耳麥,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一場為了試探我們是否存在的彩排。”
指揮中心的技術員們面面相覷,彩排?這個詞用在這里,顯得那么的匪夷所思。
趙宏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證據!我要證據!”
“證據,就是‘老鬼’。”
陸誠將自已的夜視望遠鏡遞給趙宏,同時對張偉下令。
“張偉,把無人機的鏡頭拉到最近,對準‘老鬼’手里的望遠鏡。”
屏幕上,畫面迅速放大。
“老鬼”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但通過高倍變焦鏡頭,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他那臺老式望遠鏡的鏡口,朝向的根本不是剛才發生交易的龍王溝河口。
而是指向了東南方向,一片更為開闊、水流更急的深水航道。
從頭到尾,他一眼都沒有看過那艘“交易”的快艇。
仿佛那艘船,那些箱子,對他而言,根本不存在。
“老鬼”為什么會有這種表現?
為什么對交易漠不關心?
答案呼之欲出!
趙宏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瞬間明白了。
一個操盤手,在自已最重要的交易時刻,怎么可能不盯盤?
除非……現在盤面上演的,根本就是一出假戲!
“我操……”王猛在頻道里低聲罵了一句,語氣里充滿了震驚和后怕。
如果是真的,那這個“老鬼”的謹慎程度,未免也太過離譜了!
無間道都沒有他這種心理!
如果剛才沒有聽從陸誠的命令,帶著人貿然沖出去,后果不堪設想。
他們會撲一個空,打草驚蛇。
而真正的“幽靈船”,就會在“老鬼”的注視下,悄然遠遁,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個看似普通的退休老頭,心思竟然縝密、狡猾到了這種地步!
趙宏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濕透。
他看著陸誠,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這個年輕人,他不是在破案,他是在和罪犯進行心理博弈。
他沒有被表象迷惑,而是直接洞穿了對手最深層的詭計。
他把“老鬼”的每一步,都算到了。
不,他甚至算到了“老鬼”會怎么算計他們。
這已經不是觀察力的問題了!
頻道里,再也沒有人說話。
所有的質疑、不滿和焦躁,都在這一刻,化為了對陸誠近乎敬畏的信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將目光和所有的偵測設備,全部轉向了陸誠所指的,那片漆黑的東南水域。
時間,仿佛又一次凝固。
但這一次,沒有人再感到焦急。
他們心中,只有一種獵人等待獵物掉入陷阱的、冰冷的期待。
五分鐘后。
“有聲音!”
一名聽力最敏銳的隊員,在頻道里發出了預警。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海浪聲中,一種極其輕微的、屬于大功率馬達的低沉轟鳴,由遠及近。
來了!
一分鐘后,一個黑色的影子,破開水浪,從遠方的黑暗中浮現。
又是一艘快艇。
但這艘快艇,和剛才那艘截然不同。
它的船身更長,線條更具流線型,一看就是經過特殊改裝,追求極致速度的“大飛”。
船上站著三個人,身形彪悍,渾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兇悍氣息。
為首的一人,臉上有一道從眼角延伸到嘴角的猙獰刀疤,在夜視鏡的綠光下,顯得格外可怖。
這才是正主!
趙宏握緊了拳頭,激動得身體微微發抖。
只見那艘“大飛”快艇熟練地靠向一處被紅樹林根系掩蓋的天然碼頭。
岸上,從黑暗中,也走出了兩個人。
他們不是之前“彩排”的演員。
這兩人,動作干練,眼神警惕,像兩只隨時準備撲食的野狼。
真正的交易,開始了。
沒有箱子。
一個個沉甸甸的、用防水布包裹的麻袋,被迅速地從船上遞到岸上。
月光偶爾穿透云層,能看到麻袋的輪廓下,是一些器皿和卷軸的形狀。
刀疤臉的男人沒有動手,他只是站在船頭,像一尊雕像,銳利的目光不停地掃視著周圍的黑暗。
他的右手,始終插在夾克的口袋里,那里,有一個非常明顯的手槍輪廓。
陸誠的聲音,如同一道冰冷的命令,在所有人的耳麥中響起。
“各單位注意。”
“正餐來了。”
“王隊,對方的警惕性比預想中更高。”
陸誠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響起。
王猛經歷過不少大行動,但這次他免不了心情激動,平復了幾秒后道:
“我知道,看出來了!”
“那個刀疤臉,是個老手。”
“你們現在的伏擊點需要向西側的蘆葦蕩再移動二十米,利用地形,避開他的主要視線范圍。”
“收到。”
王猛經驗豐富,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打出手勢,帶領主攻組的隊員們,像貍貓一樣,悄無聲息地在泥水中改變了位置。
“攔截組,他們的船只馬力更大,普通的攔截網可能擋不住。等他們開始交接第五個麻袋,那是他們精神最松懈的時候,立刻啟動A、B兩套攔截方案。”
“攔截組收到!”
“趙科長,你負責全局指揮,一旦交火,立刻呼叫水上支援,封鎖整個龍王溝水道。”
“明白!”
趙宏的聲音沉穩有力,此刻,他已經將自已完全放在了副手的位置上。
一道道指令,精準地傳遞到每一個作戰單元。
原本因為敵人變化而產生的一絲緊張,瞬間被這有條不紊的部署所撫平。
所有隊員的心中,都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仿佛只要聽著這個年輕人的聲音,今晚的行動,就絕不會失敗。
交易在飛速進行。
第一個麻袋。
第二個麻袋。
第三個麻袋……
刀疤臉的男人,始終保持著那個警惕的姿勢,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黑暗。
他的專業,讓王猛等一眾老緝私都感到心頭發緊。
這是一個真正從槍林彈雨里滾出來的亡命徒。
第四個麻袋上岸。
刀疤臉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他側過頭,和身邊的人低聲說了句什么。
就是現在!
陸誠的瞳孔猛然收縮。
然而,他并沒有下令。
他在等。
等一個比“最好”還要完美的時機。
第五個麻袋被抬了起來。
這是一個體積最大的麻袋,需要兩個人合力才能搬動。
岸上的人伸手去接。
船上的人用力一推。
就在這交接的零點五秒,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個沉重的麻袋上。
刀疤臉的視線,也下意識地被吸引了過去。
陸誠的聲音,終于響起。
沒有絲毫情緒,卻帶著一股終結一切的決斷。
“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