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按理說，傳統德化白瓷佛像沒有佛珠，突然出現一個戴佛珠的，第一反應會是贗品，但羅旭此刻便并不這么覺得。
首先，剛剛那兩個攤主顯然也是行里人，看過之后給出了價格，大概率說明這佛像是清代德化窯白瓷佛像。
而清代德化如今的市場價值并不是太高，再加上這佛像尺寸不大，雖然沒看到細節工藝，但羅旭還是可以判斷，這就是幾萬塊，或者說最多十萬八萬的東西。
但此刻近距離看，那串佛珠的材質……卻讓羅旭有些意外。
“這位大叔！”
剛剛擦肩，羅旭突然開口說道。
“嗯？”
男人回過頭，轉身的動作稍顯慢了一些。
“小伙子，你……有事？”
男人操著一口純正的普通話，不太像粵省本地人。
而此刻兩人距離四五十公分，羅旭也注意到那男人的臉。
男人長相很周正，看得出，年輕時是個帥小伙，國字臉上好像自帶著一股儒雅之氣，配上黑色半框眼鏡，和西褲、夾克，更像是一副教師打扮了。
羅旭微笑點了點頭：“那個……剛剛這個佛像您沒賣出去？”
一聽這話，男人單手推了一下眼鏡腿，仔細看了看羅旭。
“哦……我想起來了，剛剛在那邊，你也在啊！”
羅旭笑道：“是啊，我看您又去那邊溜達了一圈，還是不好賣嗎？”
男人嘆了一聲，緩緩搖頭：“哎！都怪我，一把年紀了學人家買古董，看來是要賠了，這回去……估計老伴兒要跟我吵翻了天！”
羅旭微笑道：“古玩水深，您要是入行，還是該先看，多看了再從一些民國瓷、清民窯入手，這樣不至于交太多學費啊。”
“誰說不是呢？這不，坑了！”
男人無奈一笑，先前這佛像他是抱在懷里，而此刻也變成了單手拎著。
“這玩意兒是我五十萬買的，賣家說急著出手才低價給我，這東西是什么……德化窯的佛像，能賣七十萬，我轉手就有得賺，我這才失心瘋了買下它！”
聽到這話，羅旭也是無奈。
這算是行里最低級的賣貨手藝了。
但凡多逛一逛、學一學的都知道，這東西轉手就二十萬，人家有必要低價出手嗎？
除了慧眼撿漏，全都是套！
但你一個初學者，或者說外行，也沒有那一雙眼睛啊！
再說了，就算他急著出手，可轉手賺二十，再急也不急這一會兒吧？
說白了在這一行，只要聽到有事急著出手，九成九都是有問題的。
羅旭嘆了一聲：“大叔，東西……能給我看一眼嗎？”
男人聞言驚喜道：“當然啊，你要買嗎？”
“啊？這……哈哈，我先看看，行嗎？”羅旭道。
“沒問題，給！”
男人直接遞了過去。
雖然這物件兒不值錢，不過羅旭還是謹慎了一些，指了指地面。
“您放這就行，咱行里有句話，物件兒不過手，不然要是真碎了，算誰的，您說是不是？”
羅旭說的時候，十分耐心，或許也是照顧到了男人的情緒，畢竟這個歲數賠上幾十萬，那心情可想而知。
“是這樣啊，不好意思啊，我不太懂。”
男人連忙道歉，同時蹲下身子將佛像輕輕地放在了地上。
羅旭可以注意到男人臉上此刻的微笑，像是見到了救命稻草，或許在他看來，羅旭會買下這物件兒吧，所以就連放下的動作，又變得十分小心翼翼的。
羅旭拿起佛像看了看。
開門，清代德化窯白瓷，瓷度過得去，但做工說不上太好，尤其是佛祖開臉，水平很一般。
對于佛像、觀音的雕刻，最為經典的便是開臉，可以說一個佛教物件兒一旦開臉好，價值也會大幅度攀升，這也就是名家的優勢。
一個名家動刀，每一刀都是經過多年的經驗和精心的設計，平滑、柔和、慈眉善目。
而這個佛像，顯然到不了那個水平，而且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可惜了，如果工再好一些，瓷色再偏牙黃一些，這個佛像說值個七十萬，應該是說得通的。
因為那樣的話，就是典型的明代德化了！
隨后，羅旭便將目光定格在了那串佛珠上。
如他剛剛匆匆一眼所見，那佛珠和白瓷并非一體，而是后鑲嵌上去的。
材質是硨磲！
羅旭一顆顆數來，這直徑約莫不足1厘米的硨磲珠，正面一共二十四顆，雖然沒看到反面，但不出意外應該是十二顆。
雖說現在對于佛珠顆數對應的意義說得是天花亂墜，但在古時候佛珠數量，幾乎都是匹配著整條或部分來算的。
整條佛珠一百零八顆，是應運天臺宗理論，十界無不性具善惡，所以這一百零八顆佛珠，也代表著十界中每一界的一百零八種煩惱，匯聚為一千零八十種煩惱。
而“十界”，其實也就是眾所周知的地獄、惡鬼、畜生、修羅、人間等。
羅旭看了看佛像后身，果然加上領口的兩顆，一共是十二顆，加起來三十六顆。
三十六顆其實并未有如今網絡上所說的多余意義，純屬就是在古代為了佛緣并且方便，而戴了整條的三分之一而已。
便捷，無他！
不過這硨磲最令羅旭意外的，竟然是它們和佛像是完整的一套，而并非后配！
因為佛像之上，為了硨磲佛珠的佩戴，特意做出了三十六個坑位，剛好讓每一個佛珠落位。
所以硨磲并非拿繩線穿上，而是固定在了白瓷之上。
也就是說清代做瓷用到了明代的硨磲佛珠……
精妙！
明代硨磲，而且保存完好，倒是應該有些價值的。
畢竟硨磲本就是佛教圣物，在西方被稱為四大有機寶石之一，而在佛教之中，更是和金、銀、瑪瑙、琉璃、珊瑚和琥珀一起，被譽為七寶。
現在想想，剛才那兩個攤主應該也是看到了這一點，只不過想撿個漏，才一直和男人說這是幾萬塊的東西。
單說硨磲價值，這幾個珠子尺寸不小，就算把白瓷砸了，也能賣個一二十萬。
當然，由于硨磲是貝類的殼制作而成，如今也被列為了禁止買賣物品。
不過這硨磲是明代的，而且要是和白瓷一起出售……倒也說得過去。
“大叔，您最好白天再去古玩店看看，找那種大店。”羅旭說著，將佛像放了下去。
男人點點頭：“好，小伙子，我看得出來，你是行家，我聽你的，要不……你收了也行，我給你便宜點！”
羅旭搖頭而笑：“對不住您了，我對這種物件兒興趣不大。”
說是興趣不大，主要也是因為自己遠在羊城，要是路份高的物件兒還好，這白瓷本身價值一般，主要還是硨磲有些價值，為了這物件兒不值當的。
“不過我可以告訴您，這東西有些賣點，物件兒肯定是德化窯白瓷如來佛像，只不過是清的，而且還是清后期，價值不高，那人說幾萬塊也差不多，這物件兒唯一的亮點是這串佛珠子，珠子是明的，材質是硨磲，您把這一點和店里亮明，相信對方會給您一個靠譜的價兒！”
聽到羅旭說了這么多，男人也是一臉懵逼。
“那……小伙子，你覺得多少錢合適？我心里好有個底！”
羅旭想了想：“估計您得放點血，頂天了……三十萬吧，得看您忽悠，把硨磲的好，和工藝的妙說在一起，不過說破大天這就是清德化窯，您最好別抱太大希望，二十多萬是穩的。”
“這……好吧。”
男人略帶失望地拿起佛像，離開了。
畢竟無論怎樣，也是賠上幾十萬，擱誰誰不難受？
羅旭離開后，男人也沒再天光墟繼續逛，而是直接走了。
他走到前面路口，便立刻有個年輕男子跟在了身后。
二人拐了個彎走進一條小路，直接上了一輛埃爾法。
男人剛上車，一旁則立刻遞上了一根雪茄。
男人將雪茄點燃，放在口中來不及抽上一口，咧嘴露出一抹笑意。
“去，盯著那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