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杰臉色一變。
急忙推開圍觀學員,快步走了進去。
“怎么回事?都吵什么吵!安靜!”
李杰先是用中文喊了一嗓子,然后立刻換上一副略顯謙恭的笑容,對著那位留著衛生胡的山田技術員用英語說道。
“山田先生,請消消氣,有什么問題我們慢慢溝通,不要激動。”
這位山田技術員,是從日本山崎馬扎克公司高薪聘請來的,作風帶著日式特有的嚴苛,以及極為嚴重的等級觀念。
見到副校長李杰來了,冷哼一聲。
抱著胳膊,下巴抬得更高了。
用帶著濃重日本口音的英語抱怨道:“李校長,你們的學生,太愚蠢!根本無法理解精密加工的要求!”
“我要求平面度公差是毫米!他居然說做不到?這是現代工業制造,最基礎的要求!”
李杰連連點頭:“是是是,山田先生,您要求嚴格是對的,是為了學生們好,謝謝您,謝謝。”
安撫完技術員,立刻轉向那個激動得滿臉通紅的男學生,將他拉到一邊。
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責備。
更多的,反而是無奈。
“建剛,你怎么回事,又跟老師頂嘴,學技術哪有不挨罵,你自己以前不也是老師傅嗎,這道理不懂?”
“忍一忍就過去了!”
名叫王建剛的學生,脖子上青筋還在跳,指著地上加工完的金屬六方,委屈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李校長!我不是不認真!”
“他那個要求,根本就不是這臺機床,在現有狀態下能穩定達到的精度!”
“他明知道這一點,還非要我做到,做不到就罵我是廢物,是豬!”
“好,我忍了,我老王沒睡覺,自己給他按要求打磨出來了,他還找事!”
“我老王以前是八級鉗工,走到哪兒人家不尊稱一聲王師傅,現在倒好,被小鬼子當孫子一樣指著鼻子罵!”
王建剛說著,眼圈都有些紅了。
七級鉗工,那是技術工人頂尖存在,
憑著手上功夫和眼力,能解決許多機床都解決不了的難題。
在十幾年前,是極具榮譽感的身份。
如今,時代變遷。
標準化生產,更加依賴機床操作。
李杰嘆了口氣,拍了拍王建剛肩膀:“老王,此一時彼一時啊。”
“現在講究的是數字化,精密化,咱們那套老經驗,有時候確實跟不上。”
“不斷學習,才能不斷進步嘛。”
“忍忍,啊,忍忍就過去了,把技術學到手才是真格的。”
就在這時,陸羽和雷俊也走了過來,廠房里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他們身上。
李杰見狀,連忙迎過來,臉上帶著尷尬和歉意,低聲向陸羽快速解釋:“陸校長,您看這,唉……”
“就是這個叫王建剛的學員,和從山崎馬扎克請來的山田技術員,因為精度要求的問題吵起來了。”
“年紀大,原來還是位七級鉗工,本身就是火爆脾氣。”
見陸羽不接話,李杰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濃濃的無奈。
“陸校長,不瞞您說,像山田這樣的外籍技術員,我們月薪最低開到五萬,還得包吃住,來回機票。”
“就這,人家還只愿意每天上半天課,雷打不動要雙休。”
“學生多,設備少,老師時間更少,排課都排不過來,教學效果……”
“唉,但沒辦法,離了他們,咱們這些昂貴的進口機床,很多高級功能就玩不轉,學生更學不到真東西。”
雷俊在旁,聽得眉頭緊鎖。
五萬月薪,每天只工作半天,還有雙休?這成本高昂的簡直驚人!
而且這種教學態度和效率,如何能快速培養出夏興急需的高級技術工人?
夏興的利潤,陸校長毫無保留的全部貼補給學校的教育事業。
沒想到,蜀城分校就是這么干的?
……
此時。
站在旁邊的山田。
注意到了新進來的陸羽和雷俊。
其實山田是應該認識陸羽的,不過新生典禮那天,他干脆就沒參加。
理由是,受不了繁文縟節。
不過,見李杰對陸羽態度恭敬,猜到這可能是更高級別的領導。
山田非但沒有收斂,反而臉上得意之色更濃,似乎覺得自己在這里的“權威”得到更高級別的見證。
這種滋味在家鄉可是享受不到的。
職場輩分,等級森嚴。
小小技術員,見了誰都得點頭哈腰。
在這里,哼哼。
見誰,都得對自己恭恭敬敬。
在這里爽啊,是真的爽啊!
想到這里,山田先是輕蔑的瞥了眼被李杰拉到一旁,仍舊憤憤不平的王建剛。
然后輕輕咳嗽一聲。
如同秋田犬在宣告自己存在一樣。
用一種近乎驅趕的語氣,對著陸羽幾人,用生硬的中文夾雜著英語說道。
“現在,是我的!上課時間!”
“你們沒有事情,都出去!不要影響,教學!都出去!”
山田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蒼蠅。
“出去,你們滴。”
“統統都給我出去!”
這話一出。
整個廠房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學員都瞪大了眼睛。
難以置信看著山田,又看向陸羽。
李杰和雷俊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這外籍技術員,也太狂妄了!
竟然。
直接要趕校長和書記出去?
先不說孫興義會怎么樣。
單說陸羽。
漢城留學生的事情。
要不是趙行甲給壓下來,控制在漢城范圍內,那現在早就沸沸揚揚。
陸羽是能吃虧的主?
雷俊氣得臉色鐵青,剛要開口。
只見陸羽反倒是笑了起來。
隨著笑容,是那原本平靜無波的丹鳳眼,驟然變得銳利,如出鞘的寒刃。
直直射向那傲慢無禮的山田技術員。
“有點意思啊……”
陸羽沒有立刻發作,但那股無形的低氣壓,讓整個廠房內的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幾度。
山田看著眼前的陸羽。
只感覺,像是在年會的時候,面對那位自己連敬酒都沒資格的會長。
冰冷的目光,刺得他有些不自在。
但依舊強撐著傲慢姿態。
與陸羽對視。
對視?但陸羽根本沒看他。
而是看著他身旁的五軸聯動機床。
空氣中。
彌漫開濃濃的火藥味。
孫興義不由得轉頭看向陸羽。
眼前不是那可說無足輕重的留學生。
這種技術人員,自己有本事,背后的企業更有本事,這就是人家的底氣。
處理不好,是真正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