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國當初力主拆分漢城科大。
將陸羽這個“不懂規矩”,“破壞大局”的年輕校長排擠出去,固然有派系斗爭的原因。
但更深層的原因,是陸羽在稻城那件事上,讓李衛國,讓背后代表的發展模式和話語權,結結實實丟了臉,威信受損。
一個硬生生頂住壓力,攪黃了既定利益鏈條的刺頭,絕不能留在關鍵位置上。
所以,推動李司晨的操作。
引入資本,謀劃上市。
最終目的就是將這顆釘子徹底拔除。
將漢城科大,連帶其孵化的夏興科技這樣的麻煩,一并納入可控的軌道。
計劃看似順利,李司晨也做得漂亮。
白天那場發布會。
幾乎讓李衛國看到了成功的曙光。
可這新聞聯播的十分鐘。
狠狠砸碎了這個看似完美的藍圖!
這不是什么普通的技術突破。
是可控核聚變!終極能源的曙光!
哪怕現在只是點燃,只是穩定運行三十分鐘,其象征和政治分量,重如山岳!
在這種級別的國家重器和戰略突破面前,什么上市計劃,什么資本運作,什么董事會決議,都成了無關痛癢小打小鬧。
甚至,很可能被視作干擾重大科研、破壞戰略布局,直接就是叛國通敵罪名!
更可怕的是,主導這一切。
是陸羽!
是被李衛國親手排擠出的那個陸羽!
一旦陸羽憑借祝融項目站穩腳跟,獲得更高層面的持續支持和保護,他李衛國之前的所有操作,都將成為笑話。
更有可能反過來被清算!
當初拆分漢城科大,推動陸羽靠邊站的決策,在“扼殺重大科技突破萌芽”的罪名下,會變得極其被動和危險。
“不能讓他成,至少不能讓他這么順……”李衛國眼神陰鷙,呼吸粗重。
多年的政治生涯讓他迅速壓下恐慌。
轉而尋找反擊的機會。
新聞播了,勢造起來了。
但,這不代表就板上釘釘了。
科學,是要講證據的。
是要經得起質疑和重復驗證的。
尤其是在學術界,捧得越高,摔得越狠的例子,見得太多太多了。
陸羽的團隊之前默默無聞。
突然拋出這么個炸雷。
學術界那些眼高于頂,門戶之見深重的老學究們,會輕易買賬?
那些同樣在聚變領域耕耘多年,卻進展緩慢的機構和學者,會心服口服?
還有國外那些虎視眈眈的家伙……
想到這里,李衛國迅速拿起電話。
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后被接起,對面傳來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
“老領導,這么晚……”
“王元士,新聞看了嗎?”李衛國打斷對方,直接切入正題。
對面沉默了一下,隨即傳來一聲冷哼:“看了,嘩眾取寵,荒唐至極!”
李衛國心中一穩,知道找對人了。
這位王元士是國內等離子體物理界的泰斗之一,資歷極老。
門生故舊遍布相關領域,性格固執,最看不得歪門邪道和夸大宣傳。
“王老,您是這方面的權威,您覺得,這祝融項目,可信度有多少?”
“可信度?零!”王院士的聲音陡然提高,憤憤不平,“可控核聚變是什么?是兒戲嗎?”
“ITER集結全球之力,耗資千億,至今還在爬坡!”
“他陸羽一個搞學校的,帶著夏科院半吊子團隊,不聲不響就突破了?還新型燃料?還低中子輻射?”
“騙外行可以,騙我們?當我們幾十年飯白吃了?”
“新聞里說的數據……”李衛國問道。
“數據?他們敢公開原始數據嗎?”
“敢接受國際同行最嚴格的檢測嗎?敢把實驗裝置和燃料樣本拿出來讓大家瞧瞧嗎?”王院士連珠炮似的發問。
“我敢用我一輩子的學術聲譽擔保,這里面絕對有貓膩,要么是數據選擇性呈現,要么是實驗條件極其特殊不可復制,要么……哼哼,干脆就是造假!”
李衛國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語氣轉為憂國憂民。
“唉,我也是擔心這個。”
“現在國家資源寶貴,如果真是方向錯誤,或者單純為了某些個人或小團體的榮譽而虛報成果,那不僅是巨大的浪費,更是對真正埋頭苦干的科研人員的巨大打擊,對我們國家科技聲譽的損害啊!”
“老領導說得對!”王院士一時間如同找到了知音,“這種浮夸風絕對不能助長!必須有人站出來說話!”
“必須讓公眾知道真相!科學是嚴謹的,不是吹出來的!”
“王老德高望重,在學界一言九鼎。這種時候,正需要您這樣的定海神針出來,以正視聽。”李衛國意味深長說道。
電話那頭,王院士呼吸加重了幾分。
顯然被激發了捍衛科學純潔性的使命感,“老領導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絕不能讓這種歪風邪氣玷污了學術殿堂!”
李衛國暗暗點頭,“不過我聽說,錢老也在南灣,會不會有麻煩?”
“錢老也是老糊涂了,和這種騙子攪和在一起,放心好了,我可不怕錢老的名頭!”
……
掛斷電話,李衛國臉上陰霾散去少許,露出冰冷的笑意。
王元士這樣的人,最好利用。
他們有自己的驕傲,固執和圈子利益,只需稍加引導,就會自發沖在前面。
他又連續撥通了幾個電話,對象有學術期刊的關系人,有科技管理部門的老部下,有媒體圈內擅長調查質疑的筆桿子。
沒有直接下達任何指令。
只是憂心忡忡探討祝融新聞可能帶來的負面影響,強調科學嚴謹性的重要性,暗示學術界應有獨立客觀的聲音。
我李衛國,可是好人呢!
很快,在某些網絡論壇,知識分享平臺,乃至一些半公開的學術討論群里。
開始出現大量理性分析和深度質疑的帖子,文章,評論。
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
十分鐘新聞背后的泡沫:解構‘祝融’聚變神話!
能量增益Q>1?可能是測量誤差或概念偷換。
新型燃料?或是無法復制的實驗室奇觀。
這些文章出自看似專業的賬號,引經據典,羅列ITER等國際項目的艱難進展,詳細分析可控聚變面臨的材料,物理,工程難題。
然后對比新聞中語焉不詳的新型約束,創新燃料,提出一連串尖銳問題。
具體原理是什么?
燃料成分是什么?
中子輻射數據究竟是多少?
第一壁材料如何解決?
能否提供第三方驗證?
文風看似客觀,但字里行間充滿了不信任和誘導性質疑。
評論區迅速被帶起節奏。
大量業內人士現身說法,從各個角度貶低祝融項目的可行性,嘲諷陸羽團隊異想天開,暗示背后有利益輸送。
更有一位,在微博上擁有百萬粉絲,認證為王國立元士學生,東海大學物理系教授,聚變物理學者的吳清波。
發了條長文,措辭激烈。
“本人從事磁約束聚變研究二十余年,深知其中艱辛。”
“今日見某校某項目新聞,倍感荒謬!聚變非兒戲,點火易,持續難,應用更是遙不可及。”
“所謂歷史性突破,不過是玩弄文字游戲,混淆視聽,欺騙外行,浪費國家寶貴科研經費!”
“此舉與當年‘水變油’何異?”
“若此項目最終被證實為真正可行之能源解決方案,本人自愿在公開場合,直播食用一公斤驢糞!立此為據!”
這條帶著極端賭咒性質的微博。
瞬間被拱上熱搜。
#教授賭吃翔質疑可控核聚變#
雖然,很快被平臺以不雅為由限流。
但截圖早已傳遍全網。
引發了更大范圍的爭論和站隊。
支持吳教授的,認為他有膽識,敢說真話,是學術界良心。
反對的,罵他倚老賣老,嫉賢妒能,沒有實證就胡亂噴糞,誰質疑誰舉證。
網絡上的喧囂,迅速反饋到線下。
一些原本就對漢城科大或陸羽有看法的學者,開始在各種小范圍研討會,茶話會上公開表達質疑。
幾家與王國立元士關系密切的學術期刊,也放出風來,表示會對祝融項目未來投稿的論文進行最嚴格的審核。
質疑的聲浪。
開始從四面八方,涌向南灣校區。
涌向剛剛點燃人造太陽火種的地方。
李衛國坐在書房里,看著電腦屏幕上那些激烈爭吵的言論,看著吳清波那條刺眼的微博,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恐慌被壓下,取而代之的是鎮定。
點煙,深深吸了一口。
“陸羽,就算你能扛住質疑。”
“這過程,也足以拖延時間,攪亂局勢,讓我重新落子。”
“我不會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