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
所有人的目光皆投向許開陽。
便是百戶鄭武昭,也是一樣。
事已至此,他們真敢踏入這道門嗎?
不少人心中忐忑,拿不定主意。
“進!為什么不進?!”
屯將許開陽倏然道。
“今安然回鄉......當報喜于父老......”
其聲哽咽,卻又透著股莫名的堅定。
“喏——!”
八十余人,腳踏白骨,步履沉重地踏入西門。
說不定,腳下踩得就有他們的父母兄弟......
不能想!不敢想!
城中滿目,盡是瘡痍。
這個冬天,房檐被積雪壓塌了一片,卻無人修補。
或許是因為......已經沒人了吧?
作為純粹的軍事重鎮,鐵嶺衛城內全是軍戶駐軍,沒有民戶拖累手腳。
但他們碰上的是邊軍......
當許開陽等人見到城中角落中蜷縮著的紅袍邊尸之時,那般真相便已呼之欲出。
這座城沒守住,又或者說,不知如何去守。
外有邊尸困城,內有坊市亂尸。
這城墻守與不守,皆無意義。
四面高墻就好似困獸之所,人與尸俱在此間,殘殺不休。
......
營兵顫聲道,“城破人亡!都死絕了啊將軍!”
“許將軍無法,只得設法搜尋附近活人蹤跡,盡人事,聽天命。”
尸骨不存,也未嘗沒有活著的可能。
既然有可能,他們便一絲一毫也不愿放過。
否則,漫漫歸鄉路,豈不成了場笑話?!
李煜點頭,“本將知道了。”
“但本將也有言在先,出發時就告誡過諸位,尸鬼并未消亡,只是沉眠。”
“前些時日,撫順衛那邊白日里已經有尸復醒,真相揭露無遺!”
“許將軍那邊,怎么說?”
撫順衛在南,鐵嶺衛在北。
所以溫度上的變化仍會有些差異,但尸鬼的復蘇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這一點毫無疑問。
那營兵道,“將軍您的話我等自然是記在心里,許屯將和鄭百戶也商量過。”
“大伙兒想的是趁著天氣尚早,盡快搜尋四周幸存者蹤跡。”
“若是......若是來不及,便希望將軍您能收留一二。”
除此之外,又還能怎么辦呢?
留在鐵嶺衛和漫無邊際的尸鬼死磕,那才是亂了心智。
只能依照他們最初的想法。
原本是打算接上家小,再設法退回撫遠縣,暫且棲身。
現在,家小不知何處去尋,但若是事不可為,也不能不退。
李煜頷首,“這是自然。”
“同為朝廷效力,我等袍澤自當同進退,共生死。”
校尉楊玄策要是想退回來,那局面恐怕還得另說。
但只是屯將許開陽和百戶鄭武昭,李煜相信他們足夠聰明,知道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
他不討厭聰明人,更不會拒絕接納一伙兒營兵精銳的助力。
即便算上從平壤府逃回來的二百余親族和營兵。
李煜麾下稱得上精銳的,其實也還是就那么區區三四百人。
周巡手底下的營兵就占了百余。
再刨去西路軍敗兵,李煜手底下剩下的那些精銳,俱是武官們手底下的家丁親衛。
至于出身沙嶺、順義李氏的族兵,盡管人數不少,也足夠可靠。
但他們距離所謂的百戰精銳,還差得遠。
這生死之差,那可不是尋常士卒披了一樣的扎甲,拿了同樣的刀槍就能抹平的差距。
......
“卑職代我等同袍,拜謝將軍大恩!”
那營兵起身,躬身拜之以大禮。
不怪他如此伏低做小。
實在是撫遠縣作為弟兄們唯一的退路,他們沒得選。
只愿周巡等人看在一路相扶相幫的份兒上,再拉弟兄們一把!
只是讓他失望的是,百戶周巡似是領著北山防務,并未隨著李煜一同返回撫遠縣。
那所有的指望,就只能放在李煜一人身上。
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
李煜遣親衛送來一匹戰馬,交由這營兵斥候騎乘。
“一路小心,本將自會在這撫遠,竭誠相待諸位......歸程。”
營兵翻身上馬,抱了抱拳。
該說的不該說的,他也全都說盡了,此時除了作揖,也確實是無話可講。
李煜頷首,并不在意。
“駕——!”
他一抽馬鞭,便疾馳而去,好似歸心似箭。
......
回府后,李銘從旁苑院墻后施施然轉了出來。
“景昭,人走了?”
李煜點頭,“給他換了匹好馬,送走了。”
那信使來時騎的馬,早就餓得掉膘。
好在養一養,也未嘗養不回來。
且相較于數十精卒而言,一匹馬倒是也沒什么可惜的。
李銘遲疑稍許,終是開口,“景昭,若其晚歸,未嘗不會引尸于城下。”
“到時,又如何?”
凡事不思勝,先慮敗,此立身穩固之必要。
李煜也沒說什么不可能。
人總是自私的,為了活命,什么都可能做得出來。
為了搜尋家小,許開陽這伙兒人未嘗不會拖延到最后一刻。
屆時群尸皆醒,若追擊尾隨其眾?
這不是不可能。
這般經歷,恰是西路軍敗兵的親身經歷。
若是不能及時借助地勢甩脫追尸,那些尸鬼是真的會埋頭直沖,朝著一個方向一跑到底。
這就是所謂的尸潮。
為何李翼等人稱之為‘潮’?
因為親眼所見......
成千上萬的尸鬼聚成一團,一旦動起來,就像那浪潮,根本就停不下來。
直至拍上岸邊礁石,要么浪花盡碎,要么礁石崩裂,再無第三種可能。
有此前例,李銘的擔心倒也并非是無據可依。
雖然數不清鐵嶺衛附近的尸鬼到底有多少。
但它們既然能夠覆沒鐵嶺衛城,至少不會低于數千,乃至上萬之眾。
因為鐵嶺衛城可是真真切切駐扎了一位鎮守總兵,下轄一整個衛的兵力。
即便如此,也還是沒能挺過去。
李銘隨之建議道,“景昭,不若遣一軍,往汎河所城一探。”
汎河作為阻隔在鐵嶺衛和撫遠衛之間的一道天然水利防線。
若利用得當,足可以成為撫遠縣預警撫遠北境三衛群尸動向的第一道防線。
更何況,汎河流經東西,官道通處更有一座扼守南北官道咽喉的所城,可為倚靠!
汎河所城乃鐵嶺衛總兵轄下,一貫屯駐有一位鎮守千戶,兵將千余。
城防或許比不上足以屯兵數千的衛城城墻高大。
但所城規模也絕非是一般的屯堡可以比較。
汎河所城,在遼東也稱得上一處軍鎮堅城。
趁著遼東北境尸鬼復蘇的晚,未嘗不能借著這個窗口,復奪一城。
如此,撫遠縣周遭不止西、南兩面,北面也會擁有更為廣闊的緩沖地帶。
起碼不至于尸鬼兵臨城下,才能有所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