濉嗩吶聲越吹越近，明明是歡快喜慶的調子，在這漫天翻涌的陰霧里卻顯得格外刺耳。
霧中，紙人踮著腳尖輕飄飄懸在半空，臉上露出瘆人的笑顯得格外猙獰，更恐怖的是，它們身旁立著幾只通體灰黑的大老鼠，竟足足有半人多高，兩只前爪捧著黃銅嗩吶，鼓著腮幫子賣力吹奏。
紙人抬轎，老鼠奏樂，詭譎異常，只看得人后頸發涼，汗毛倒豎。
隊伍越逼越近，漫天紙錢隨風狂舞，如同大雪紛飛，將本就壓抑恐怖的氣氛渲染得更加濃烈。
勾魂老嫗回過頭，那雙渾濁不堪、只剩一片眼白的眸子，死死盯住花轎駛來的方向。
“什么人敢管老婆子的事？滾開。”
可那頂大紅花轎依舊穩穩前行，嗩吶聲也依舊不緊不慢，仿佛根本沒將她這勾魂奪魄的老妖怪放在眼里。
我趁這片刻間隙，咬破舌尖，一口腥甜血氣在口中散開，借著這股銳勁，不聽使喚的雙腿終于恢復了些許知覺。
老嫗提著那盞昏幽的落魂燈，目光警惕地盯著那頂緩緩而來的花轎，下一秒，猙獰的老臉看向我。
“小子，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下你！”
“跟我走吧！”
她一聲冷喝，手腕輕晃，落魂燈中飄出幾縷淡黑色的陰氣，纏上我的四肢。
我身子一僵，再次不受控制地要跟著她朝前走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那頂花轎的轎簾，忽然一動。
一只蒼白得毫無血色的手，從轎內緩緩探出。
手指纖細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透著一股不屬于活人的冰冷死氣。
僅僅只是這么一只手伸出來，周遭翻涌的濃霧竟像是被瞬間凍結，空氣凝滯，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老嫗的動作硬生生僵在半空，臉上第一次褪去兇狠，露出真正的忌憚與恐懼。
“你……你是……”
她顯然是認出了轎中之人，聲音都開始發顫。
轎內之人語氣冰冷，不帶半分情緒，卻聽得人渾身雞皮疙瘩止不住往外冒。
“我的人，你也敢動？”
話音落下，她只是輕輕一彈指。
一聲輕響，如同玉珠落地，清脆卻帶著無上威壓。
一股無形氣浪驟然炸開，濃霧以花轎為中心，瘋狂朝兩邊退散，原本陰冷刺骨的鬼氣，瞬間被一股極寒、卻又帶著無上威嚴的氣息徹底覆蓋。
老嫗如遭重擊，悶哼一聲，踉蹌后退數步，她手中那盞落魂燈劇烈顫抖，燈身之上，竟隱隱裂開細密的紋路。
“你不能管這樁事！”老嫗神色慌亂，“你不回你的山里待著，為何要越界插手人間陰事？”
“就不怕壞了陰陽規矩，遭到天道懲罰嗎？”
“嘻嘻嘻……”
轎內忽然傳來一陣女子輕笑，聲音柔媚，卻陰寒入骨。
“規矩，懲罰？”
“向來是我給別人立規矩，誰敢罰我？”
“小小之輩也敢在此威脅，滾！”
最后一個滾字出口，如同驚雷炸響。
老嫗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她望著那頂花轎，眼神里只剩下極致的恐懼，再不敢有半分停留，掙扎著爬起身，怨毒地剜了我一眼，轉身便鉆入濃霧之中，轉瞬消失不見。
那盞落魂燈被她倉皇丟棄在原地，不過片刻，燈身徹底崩裂，化作一地飛灰，隨風散去。
隨著老嫗逃走，四面八方不斷呼喚我名字的陰惻之聲也隨之消散，可詭異的是，空氣中的陰冷氣息，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越來越重，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你是？”我剛開口，轎中那只纖細玉手便輕輕一勾。
一股無形而霸道的神秘力量瞬間纏上我的全身，不由分說，將我整個人朝花轎扯去。
紅色轎簾驟然掀開，我身子一輕，被一股力道猛地拽進轎中。
入目第一眼，便是一雙暗紅色繡花鞋，鞋面上用黑線繡著詭異的纏枝蓮紋。
我緩緩抬頭，只見轎中端坐著一位身著大紅色嫁衣的女子。
她看我的眼神，三分羞澀，七分柔媚，眉眼彎彎，風情萬種，那容貌美得攝人心魄，唇角微微一揚，便足以傾倒眾生，周身透著蝕骨的魅惑，只要看上一眼，便讓人甘愿為其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鬼娘娘？”
我心頭一震，萬萬沒有想到，深藏大山之中的鬼娘娘，竟然會出現在江城。
當初我離開山中之時，明明與她立下約定，不許她踏出深山半步，沒想到，她竟敢私自下山。
別看鬼娘娘此刻美若天仙，雙眼含情，妖艷動人，這副傾國傾城的模樣，全是頭骨燈蠱惑人心的幻象。
她的真身，是來自幽冥深處的夜叉，猙獰恐怖，駭人至極。
“小兄弟，沒想到我們又見面了。”鬼娘娘朝我嫵媚一笑，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
“你不在幽冥洞府好好待著，跑江城來做什么？”我皺眉問道。
“瞧瞧你，這么久不見，竟一點不想我？”她嬌嗔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委屈。
“我剛剛可是幫你嚇退了那老東西，你怎么能這么冷淡跟人家說話？”
鬼娘娘這矯揉造作的模樣，只讓我心底一陣反胃。
旁人或許會被這絕世容貌迷惑，可我見過她真正的樣子，即便此刻她幻化成天仙，我也半點不為所動。
“謝了。”我淡淡開口。
“嘻嘻嘻。”鬼娘娘輕笑一聲，也不生氣，“行吧，我不跟你一般見識，誰讓咱們關系這么好呢。”
“話說回來，你怎么得罪那老妖怪了？今天要不是我恰巧路過，你想脫身，怕是要費一番波折了。”
我心中也滿是疑惑，我與那勾魂老嫗素不相識，無冤無仇，她為何一上來便要勾我魂魄，還口口聲聲說我欠了她的債？
方才她逃得太過倉促，不然我定要追問清楚緣由。
我話鋒一轉，盯著鬼娘娘：“先別管她，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為何會來江城？”
“今日十伍，跟一位老友約好喝酒。”她輕描淡寫。
“老友？”我一愣，“你一個深山里的女鬼王，在這城里能有什么正經老友？”
聽到我這話，鬼娘娘頓時不悅，柳眉微蹙：“怎么在你眼里，我就不能有個正兒八經的朋友？”
“這么跟你說吧，我那老友實力可不一般。”
“誰？”我問。
“江城地下的主宰者，相當于地府派駐人間的地方官，你猜是誰？”
我心頭一震，“你說的是……城隍爺？”
“聰明。”鬼娘娘得意一笑，“要不改天，我介紹你認識認識？”
我是真沒想到，這位深山里的女鬼王，竟然和江城城隍是舊識。
鬼娘娘嘻嘻一笑，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放心好了，我是不會在城里鬧事的，我還想做我的逍遙鬼王呢。”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不過話又說回來，你什么時候再送我一個鬼夫玩兒玩兒啊？”
一提起這事，我便想起之前送給她的那個練尸御鬼的邪修胡望。
“那個胡望，現在怎么樣了？”
鬼娘娘抬指，輕輕點了點轎子外側懸掛著的那盞頭骨燈。
“這不就是。”
我瞳孔一縮，死死盯著那盞慘白的頭骨燈：“他？”
“是的，就是他。”鬼娘娘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小東西竟想偷我的法器，逃離幽冥洞府，我最恨背叛，所以干脆把他煉成白骨，做了我的引路燈。”
她輕輕嘆了口氣，目光幽幽地落在我身上：“你說，我剛救了你一命，這人情，你是不是得好好還我？”
“幫我尋一個新的鬼夫，要不然，我就直接把你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