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康裕帝來了興致。
“他?聽說他從小跟著商隊外出?”
“正是。”金玉貝點頭,眼波流動,全是算計。
“陛下早前恩準李氏的三策,如今正好可借勢而為。李氏蜀地分支如今能承辦蜀地官鹽販運,亦能以宗族聲望整合蜀地鹽商。”
她頓了頓,指尖捋平袖子上的褶皺,補充道:
“李承業心思縝密,早在三個月前,便已暗中派人接觸蕭氏的漕鹽管事,或是以談生意為名登門拜訪,或是借蜀地鹽商的身份打探虛實,將蕭氏漕運碼頭的分布、鹽場的存鹽量,乃至各房子弟在漕鹽產業中的權責,摸得一清二楚。”
話鋒一轉,金玉貝的聲音添了幾分冷沉。
“陛下,要讓李承業把這三策的聲勢做大,將風聲傳播出去,稱李氏憑蜀地鹽務之功,深得陛下信賴,不日便要奉旨將這套鹽務模式推廣至江南漕運,還會執掌江南鹽利。先讓蕭氏生出忌憚急迫之心,亂他陣腳,讓他們的氣勢先失三分,不得不送子入宮。”
金玉抬眸看向皇帝,語氣透出狠辣。
“陛下,不必將蕭氏一棍子打死。他們是先朝皇氏余脈,手中抓著的何止是漕鹽財路?前朝散落各地的舊部人脈、藏在暗處的巨萬資財、甚至是鹽道漕路上的隱秘商路,皆是旁人窺不透的家底。若逼得太急,這些東西便會被他們藏匿,甚至毀掉,朝廷半分好處也撈不著。
臣以為,最好的辦法不是硬碰硬,玉石俱焚,而是耗干他們,榨盡他們。”
皇帝的眉頭挑起,眼前的女子,如今已經不再掩藏她的利爪,是因為品階提升?還是因為自已快……所以不再顧忌了。
金玉貝的聲音悠悠傳來。
“陛下,只要蕭氏族中子弟在宮中,逼他們吐出部分資財就不難。
再借李承業之手,分走他們的漕鹽生意,揪出各房的把柄,讓他們內斗。
為求自保,他們之中必會有人向朝廷投誠,到時,陛下只要給些小恩小惠。有一就會有二,最終,他會一個個獻出家底與人脈。”
康裕帝聞言,眼中快速閃過一絲忌憚,正要開口,卻聽金玉貝繼續開口,語氣平靜得令人陣陣發冷。
“待蕭氏被榨得油盡燈枯,就可將他們這枚棋子扔出去,透話給安王,說蕭氏早已投誠,自愿退出漕鹽生意以換宗族平安榮耀。那些送進宮的蕭氏子,便是他們的誠意,給太子的助力。”
她微微傾身,字字見血。
“安王多疑,必會信以為真。屆時他定會對蕭氏痛下殺手,蕭氏走投無路,只能拼死反撲,這便叫‘驅虎吞狼’。待兩敗俱傷,朝廷再出面收拾殘局,既得了漕鹽,除了心腹大患,還能落個平定叛亂的美名。”
“還有安王那數萬私兵,”金玉貝唇角的弧度更冷。
“那些人,不過是沖著功名利祿而來。臣已算好,待安王與蕭氏反目,便讓人散布流言,說安王早已掏空軍餉,要將他們當作炮灰,換自已一條生路。
再暗中遞消息給那些將領,只要倒戈,既往不咎,還能加官進爵,蔭庇子孫。屆時,這幫人自會倒戈相向,不用朝廷折損一兵一卒。”
殿中死寂,康裕帝聽見自已的心跳聲,一聲重過一聲。
他放在膝上的雙手,幾不可察地握緊了。
眼前的女子,那雙眼睛里的算計與狠絕,讓他這個久居高位的帝王,都生出一絲心驚膽寒。
這哪里是棋子?!
分明是將人命、宗族、數十年的基業,都當作了棋盤上的棋子,翻覆之間,盡在掌控的執棋人。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喟嘆。
“好一個……驅虎吞狼,兩敗俱傷!未曾想,玉貝竟有如此雷霆手腕,如此深遠計謀。朕……果然沒有看錯人!就依你之計。”
金秋十月,皇帝擢升李定邦為京畿護衛營副都督。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過了幾日,魏國公進宮看望太子佑寧,跪于康寧殿,伏地叩首,老淚縱橫,哽咽著懇請天子,念及太子喪母、身邊寥落,早為其詔選伴讀,也好讓稚童相伴,稍解孤寂。
皇帝應允,旨意頒下,稱太子需擇良伴,挑選蘭陵蕭氏嫡脈五至七歲男童入宮。
再說這蕭氏,自上次被國史館韓老大人在朝堂上扒了個底朝天后,這一族當初的狼狽窘態,連同他們在漕鹽兩道舞弊貪墨的齷齪事,被坊間說書先生添油加醋編成數個版本,每日在京師及各地大大小小的茶館里輪番開講,場場爆滿,座無虛席。
蕭氏氣急敗壞,派人四處軟硬兼施,試圖堵住悠悠眾口。
可偏偏按下葫蘆浮起瓢,今日剛封了幾張嘴,明日便有更多說書人冒出來,講得愈發繪聲繪色。
更要命的是,他們越是這般急于遮掩,越是惹人指責詬病。
學子與文人墨客更是群起嗤之,蕭氏私塾里數位德高望重的夫子,接連辭館離去。
生意場上,亦有不少大客商轉投他人。
經此一事,蕭氏聲望一落千丈,徹底淪為朝野上下的笑柄。
如今,蕭氏接到皇帝這道圣旨,自不敢抗旨,伴讀太子是皇恩,更是無聲的鉗制。
族中一些人,這時開始思忖。
自開國時,蕭氏一族子弟就被禁科舉,不得入仕,縱有萬貫家財又如何?
守著百年前什么勞什子前朝皇室血脈有什么用?現在反而臭了名聲。
倒是出過個皇后,可如今也已是先皇后了,所生的安王也沒坐上龍椅。
蕭氏耗盡心力、財力扶持,又能有什么好處?
反而引來天子不滿,朝臣針對。
也許,送嫡幼子入宮陪伴太子,反倒是更好的選擇。
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若培養出感情,他日能投效,倒比砸銀子填安王那個無底洞要好!
蕭氏人心浮動,蕭氏各房糾結幾日,終于放棄連夜將庶子認為嫡子的想法,最終擇定了長房和二房,共四位嫡孫。
兩房忍痛,咬著牙送出嫡親幼子,入宮那日,蕭氏宗祠前哭聲一片。
入宮的稚子,皇帝下旨安置在東宮偏殿。
隨同前來的蕭氏家主蕭楚風,在皇帝面前,主動獻出三百萬兩白銀及二十箱珠寶,以謝皇恩浩蕩。
這一次,蕭楚風態度謙恭低調,不復之前的傲氣。
魏承安領著四個蕭氏孩童去東宮,蕭楚風跟到了景曜宮門口,求見太子少師。
瑟瑟寒風中,他等了大半時辰,本就蒼白的臉色,凍得發了紫。
小內侍出來宣蕭楚風時,他的腳抬起落下,僵硬發麻。
秋意已濃,蕭楚風一路所見卻是花團錦簇。
蕭氏的宅子誰見了不說奢華,但相較這里的雕梁畫棟,簡直是云泥之別。
進了偏殿,端坐上首之人垂眸看向他,按制他可躬身行禮,亦可行跪拜禮。
蕭楚風這次來,表面收斂了往日傲氣,但蘭陵蕭氏多年來的猖狂仍刻在了他骨子里。
他躬身抬手行禮。
“臣蕭楚風,見過金少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