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節前,六輛馬車浩浩蕩蕩從皇宮出發。
皇帝趙佑寧、小公主、金玉貝,李修謹、杜月榮、宋嬪,韓美人隨行。
對于報恩寺,金玉貝心里是有疙瘩的,可那畢竟是皇家寺廟。
且這次出行,皇帝身邊有西衛,她也帶上了青衣衛,總不可能每次都遇險吧。
一路上,金玉貝都窩在馬車上補覺,昨晚上被折騰慘了,身上一點兒力氣都沒有。
柳葉手持團扇輕扇著,看著沉沉睡去的金玉貝,不禁撩開車簾一角看出去。
就見馬車邊,輔寧王李修謹昂首挺胸坐于馬背上,精神抖擻,半點看不出疲憊,不由氣呼呼放下車簾,隔著車簾翻了個大白眼。
午時,車駕到了報恩寺,住持率眾僧在門口迎接,依次行禮后,進了報恩寺。
寺內一切如故,香煙繚繞,中元祭的禮樂低沉綿長,青燈古佛映著滿殿肅穆。
等冗長的儀制終于結束后,眾人早已大汗淋漓,跟隨僧人去后頭禪房休息。
金玉貝卻折回了大雄寶殿,她輕攏衣袖,靜立佛前,面上平靜溫和。
小皇帝趙佑寧登基五年,這幾年來,她垂簾聽政,坐在龍椅后的屏風內執掌朝堂。
她是權傾朝野的護國夫人,卻受盡宗室非議、朝臣腹誹。
暗地里,清流斥她牝雞司晨,說她是禍國妖女,說她靠著裙下之臣和輔寧王李修謹把持朝政,說她野心昭昭,覬覦趙氏江山……
如今,她立在佛前,望著那寶相莊嚴的佛像,心中澄澈平靜。
她從無長久攝政之心,更無奪位謀反之意,那把浸透鮮血的龍椅于她而言,早就只剩責任,而非欲望。
她今日所握的一部分權柄,是靠著自已的能力,從先帝那里搏來的。
先帝利用她制衡李修謹,收攏隴西李氏,讓她成了護佑幼主最貼身、也最危險的一把刀。
那些年,她數次以身犯險,舍命相護。
宮變中,她傾盡籌謀,浴血死戰,數次徘徊在生死邊緣,踏著一路鮮血,才將太子趙佑寧穩穩送上龍椅,又費盡心思,權衡利弊,替他守住趙氏江山。
她金玉貝的確渴望權力,也追逐權力。
可這九年,她從一介民女走到朝堂之巔,除了李承業和金夢白,從未虧欠過別人。
想到此處,佛前的青煙便有些刺眼,濕了眼角,心底也泛起澀痛。
方丈圓寂前的話,在她心頭縈繞。
方丈說,若有一日,在此處找不到她想要的,不必執著,不必畫地為牢,去別處追尋便好。
可她追尋的,似乎永遠在高處。
別處,又是哪一處?
皇帝趙佑寧問了宮婢,才知金玉貝又回了大雄寶殿,他走到殿門口,看著金玉貝靜立在佛前,良久才抬步入內。
身后傳來腳步聲,金玉貝側頭,目光落在趙佑寧身上。
上一次,兩人在報恩寺時,趙佑寧只有六歲,而今的他已褪去稚氣,眼底藏著銳利與野心,那是急于親政、急于收回權柄的迫切。
那個小佑寧長大了,終有一天,會將屏風后的她拉出金鑾殿。
金玉貝朝皇帝展顏而笑,笑容清淺。她知道,自已該體面地退場了。
在佛前,金玉貝思緒百轉千回,最終落向那個一路追逐她而來的人。
李修謹,那個光風霽月、心高氣傲的少年郎,本可遠離朝堂紛爭,一生自在無憂。
可他為了她,一頭扎進權謀旋渦,數次重傷,一步步走到權傾朝野。
金玉貝心里清楚,他并非如自已一樣喜歡追逐權勢,只是為了站在她身側,護她周全。
是她,將那個清風朗月的少年,拖進了權力的深淵。
若他愿放下一切,她或許可以陪他去赴他年少時向往的自由。
若他舍不得京師繁華,放不下手中權位,她也絕不糾纏,唯愿他安穩順遂。
這趙氏江山她守夠了,看盡了這里的愛恨和涼薄,該往西走了。
這日傍晚,眾人正準備用晚膳,小祥子卻一臉焦急跑到金玉貝面前,說陛下突然腹中絞痛。
金玉貝立刻小跑至禪房,就見趙佑寧蜷縮在床上呻吟,臉色慘白,冷汗直流。
這病癥來得急,隨行太醫診治后言,可能是吃壞了肚子,引起的急癥,又或是其他,需要看病癥發展,應立刻回宮。
可此時,帶來的行李也才剛剛歸置好,如果再重新整理,帶眾人上路,只怕會耽誤病情。
情況緊急,金玉貝不敢有半分延誤,只能帶著皇帝,與李修謹、一位太醫先行回宮。
小皇帝和金玉貝上車,李修謹點齊兩隊侍衛,匆匆離開報恩寺,連夜下山。
可一行人剛到通往山下官道的小路上,就見一塊幾丈高的巨石橫在路中間,明顯是從山上滾下來的,把整條路堵得嚴嚴實實。
李修謹心頭一沉,覺察到不對勁,這塊巨石滾落的時機太巧,絕不是意外,分明是有人故意為之。
此時的馬車上,金玉貝正心急如焚地摟著面色發白,一臉痛苦的皇帝趙佑寧。
李修謹怕金玉貝憂心,壓下眼中的寒意,沉聲吩咐侍衛改走山間小路。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落下山頭,倦鳥歸巢,暮色染遍山林。
山間小路又窄又崎嶇,只能容一輛馬車通過,兩隊侍衛根本沒法并排走,只能一隊在前面開路,一隊跟在馬車后面護衛。
馬車碾過碎石,顛簸著走了不到半里路,在小路拐角處,山風呼嘯,突然又有幾塊巨石轟然滾下,正好砸在跟著馬車后的一隊護衛前,把隨行的護衛與馬車截斷。
呼喊聲和巨石落地的聲響混在一起,震得山林里的鳥兒亂飛。
“快護著馬車往前走!”
李修謹厲聲大喝,可沒走幾步,小路兩側的山頂上突然出現無數弓箭手,一個個黑衣蒙面,弓弦響如暴雨,箭矢卻全都避開馬車,直奔李修謹和身前的侍衛射來!
箭雨密集,破空聲刺耳,侍衛們無處可躲,連忙舉刀抵擋,時有慘叫悶哼聲響起。
李修謹揮劍格擋,看著呼嘯而來的流箭,心里瞬間明白,這是一場專門針對他的絕殺。
這正是魏國公、秦蒙的計策,讓皇帝裝病離開寺廟,在路上設下埋伏,目的就是要殺了李修謹。
只要先除掉輔寧王,他們就可拿出先帝遺詔,光明正大將金玉貝逐出金鑾殿,永囚后宮。
皇帝趙佑寧親政后,朝中勢力會再次分化,而他們將手握實權。
前路不明,后援被斷,箭雨如潮。
李修謹看向馬車,咬了下牙,只能拉緊馬韁,不顧一切向前沖去。
暮色如蟄伏的野獸,圍獵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