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遠的思維沉浸在一片濃稠而深邃的黑暗中。
他從未覺得黑暗能如此讓人安心,像是泡在溫熱的羊水里,又像是母親的懷抱,無縫不入地包裹著他,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危險和聲響,連心跳都變得遙遠。
他想永遠地沉睡下去,最好一輩子也不要再睜開眼。
睡吧……睡吧……夢里會是安全的……
但是忽然,那把他圍得密不透風的黑暗被撕開了一道細縫。他感覺到有一束目光穿透縫隙,直直落在他身上。
它來了。
它就在自已身邊!
向遠幾乎能想象出,那個“人”正站在床邊,靜靜凝視著他……
快醒過來!
他開始在無邊的黑暗里掙扎起來,但剛剛還讓他覺得安心的黑暗此時反而變成了枷鎖,任他如何竭力想要睜開眼睛逃跑,那雙眼皮卻好像被什么粘住了似的,一道縫都沒能撬開。
那道目光更近了。
向遠最開始只能感覺到它的存在,現在卻已經能“看到”那雙眼睛里的神色——它看著自已,就好像在看砧板上的一塊肉。
向遠顫抖起來。他想吐,胃里痙攣著糾成一團,眼珠在眼皮下胡亂轉動著,卻也始終突破不了眼皮的防御,只能徒勞地在眼皮上頂出一塊塊凸起。
哈——
一聲很淺的喟嘆鉆入他的腦海,不是四個人中任何一個的聲音。
我能聽見它的聲音了……
它在接近我。
快醒過來——
他用力一搏,猛地從床上坐起來,直直瞪視“它”的位置。
但是、但是站在那里的是殷月霞。
只有殷月霞。
往常性格活潑的女友正站在床邊。她站得很直,頭卻低著,兩只眼睛正對著向遠的臉。
向遠看著殷月霞,熟悉多年的臉仿佛一下子陌生起來。
一絲疑慮悄悄爬上他的神經:這真的還是他的女友嗎?還是說她只是披著女友的皮的惡鬼?
昨天夜里,他親眼看到,月霞的腦袋消失了。
那真的是幻覺嗎?
他用力擠了擠眼睛,試圖看清眼前的一切,而在這個動作過后,眼前的月霞卻又突然消失了。她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怎么了?做噩夢了嗎?”
向遠這才意識到自已身后是溫暖的,是人類的體溫。
“沒有……是美夢。”他回道,“你開燈了?”
殷月霞坐起來,去看男友的表情:“我睡了一會兒就醒了,就開燈看了會兒書。”
向遠恍惚著點了一下腦袋,凝視天花板上的圓形頂燈。
他能感覺得到,“它”還在,那個東西還在這個房間里。
但月霞好像沒有。
她真的是月霞嗎?
向遠心頭疑竇叢生。
不,她肯定是,月霞那么聰明,肯定不會比他還早出事……
所以為什么,為什么他會被那個東西纏上?就因為他沒那么勇敢嗎?
但是昨天晚上,關燈之前,月霞也感覺到了的,他能看出月霞當時是怕的。
今天上午,在廚房里,他第一次感覺到;到了臥室,關了燈,就好很多;然后就是現在,他又感覺到了……
頂燈的白光在他眼底晃蕩。
燈。
燈亮著。
它三次出現都是燈亮著的時候。
而燈關閉的時候,室內漆黑一片……他當時很安全。
所以,只要沒有光,他就是安全的?
它藏在光里面嗎?
向遠竭力去思考。
不,不對,不是光。客廳才是最亮的,但是那里沒有問題。
“它”在廚房里時,一直在自已身后……
向遠下意識去看地面。
在燈光的照射下,地面上有一團模糊的影子。
對!就是這里!它一定在影子里!所以燈亮著的時候,它才會出現!因為沒有光,就不會有影子!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向遠驟然激動起來,興奮地語無倫次。
“月霞,我知道它……它就在……”
剛說到一半,他就想到什么,連忙閉上嘴,神經兮兮地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巴前面。
“哦,對,不能說,不能說,不能讓它知道,我們要小心。”
殷月霞用勁兒把他的手從自已胳膊上掰下去,看著這樣的男友,心里也有些發寒。
明明剛睡了整整幾個小時,向遠眼底卻布滿了紅血絲,幾乎把整個眼白都染紅了,猙獰得嚇人,表情則是興奮到了一種扭曲的地步。
明明睡前還只是驚訝,現在怎么……他夢見了什么?
“你做噩夢了。”她喃喃道,“夢里的事情都是假的,你……”
“不是夢!我知道!”他大喊出聲,雙手都因為激動而胡亂揮舞著,“我知道要干什么了!我們會安全的!我們都能活著!哈哈哈!都活著!”
沒等殷月霞反應,向遠直接撲到床頭,按下開關。
啪嗒——
頂燈驟然熄滅,整個臥室陷入黑暗。殷月霞的眼睛一時無法適應,只能模糊地看見向遠的輪廓。他興奮的臉在黑暗中慢慢湊近,那雙凸起的眼睛里閃爍著詭異的光,亮得嚇人,嘴角還掛著一抹滿足的笑
“我們很安全……”他念叨著,“我們……”
咚咚咚。
“你、你們還好嗎?”
梁建輝咽了口口水,壯著膽子敲響了對面房間的門。
其實門沒鎖,他完全可以直接推門進去,昨天晚上陳韶就是這么干的。但是現在聽著門里面堪稱癲狂的話,梁建輝一點也不敢就這么進去。
他還不想死。
“我們很好!”回答他的是向遠的聲音,語調中充斥著自信和歡樂,“我們特別好!”
神經病啊!
梁建輝下意識往后退了兩步,表情變了又變。
他實在是想象不出來,到底是什么東西能這么快把一個成年男人嚇瘋……
他看見那個小孩往外掏人肉都沒嚇成這樣!
“殷月霞,你還好嗎?”
一個平靜到冷淡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梁建輝一個激靈,摸著自已噗通直跳的心臟,默默給人讓開了路。
陳韶貼上次臥房門,沒聞到什么奇怪的血腥味或者臭味,也沒聽見哭聲或者慘叫。
他聽到一串匆忙的腳步聲在接近,殷月霞打開房門,從縫隙里探出一張蒼白的臉。
“向遠他……好像瘋了。”
“別開門!”
她身后是向遠的大叫。
“有光……它會進來的!”
殷月霞感覺到一股大力從身后襲來,她險而又險地往后仰,躲開了轟然閉合的房門。向遠在她身后,死死按著她和房門。
她咬著牙硬是把身后的向遠推開,回頭沖到窗邊,直接把整面窗簾都扯開了。
“不……不行……不行的……”向遠驚懼交加,連忙松了手,連滾帶爬地跑回去關窗簾。
趁著這個時機,殷月霞跑出臥室,啪的一下關上房門,靠著房門劇烈喘息起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梁建輝連忙詢問。
殷月霞抿著嘴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一覺醒來就是這樣的了,他說他知道怎么才能安全,然后就關了燈開始發瘋……”
被污染了。
一個心智正常的成年人,不至于被嚇兩次就直接發瘋的。
他覺得關燈就會安全,是因為他覺得危險藏在光里?還是因為危險只會在有光的情況下出現?
但是4號房間的原始規則里沒有任何一條提到光線相關內容的。
而且如果是光的原因,特派員顯然不可能直接死在這里——他們總不會像這三個普通人一樣害怕到半夜都要讓整個房間燈火通明。
所以……是因為他“害怕”嗎?
因為他足夠恐懼,根本無法忽視“幻覺”,所以“幻覺”也就在他面前愈演愈烈?
還是說,那個入侵的怪談,和光線有關?
陳韶仔細琢磨了一下,覺得不對。
按照怪談的本能來說,不會隨便闖入另一個和自已完全無關的怪談。通常這種情況要么是有人類參與,比如在被一個怪談盯上的同時闖進另一個怪談,要么就是雙方存在核心上的沖突或互補。
4號房間能和光線、影子之類的東西扯上什么關系?
特派員們也不至于帶著其他怪談進來。
那么原因基本可以確定是向遠的恐懼了。
“他說的,你有感覺嗎?”陳韶問殷月霞。
殷月霞這才回過神來,看清了陳韶身上的血跡,神經一跳。
【如果您看到血跡或墻壁上出現恐怖影像,請不要擔心,那只是您的幻覺。忽略它。】
“……我覺得這間臥室很安全。”她盡量委婉地答道。
陳韶又問:“你覺得他現在的感覺,和你昨天一樣嗎?”
他現在也是覺得第5名房客就在這里嗎?
殷月霞聽懂了陳韶的意思,沒有多加猶豫,就點了頭。
所以對向遠來說,他越是恐懼,就越是無法忽視“它”的存在,從而導致不存在的第5名房客對他來說,或許就要真的存在了……
但目前來說,至少他只是在害自已。
不過,【不存在的第5名房客】的危險程度明顯大于預期。
規則上針對它的信息只有一條,【4號房間內……不會出現第5名住戶……立刻讓他離開,或者嘗試殺死他。】
從描述和篇幅上來說,都不是重點內容——畢竟如果它的危險性真的大到只要有一絲恐懼就能殺人,規則上不會一個字都沒有提。
特派員要么會給出具體的解決方案,要么直接抹除第5名住戶可能存在的那條,讓普通人根本意識不到。
如果按照這個邏輯,那么入侵的怪談的重點,應該就是【不存在的房客】。
不過,如果是這種純粹認知類的怪談,那就有點棘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