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疾剛要開口勸說宮主三思,話到嘴邊,卻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柳生大無的身后,臉上瞬間褪盡了血色,仿佛白日見鬼。
宮主柳生大無的身后,不知何時竟突兀地立著一道身影。
僧袍勝雪,右袖空垂,眉心一道赤痕細(xì)若游絲。
謝疾愣住了,下意識地眨了眨眼,以為自已眼花了。
幾乎就在謝疾色變的同一瞬,柳生大無亦察覺到了屬下眼中無法掩飾的驚駭與僵冷。
身為天榜前十的歸真巨擘,他反應(yīng)早已深入骨髓,心念未起,刀已先出!
染血長刀化作一道凄厲寒芒,毫無征兆反刺身后!
同時脖頸微擰,側(cè)目的余光如刀鋒般掃向身后——
時間仿佛被拉長、碾碎。
他的視線自下而上掠過:
先是素白的僧袍下擺,纖塵不染;再是空空垂落的右袖,隨風(fēng)輕蕩;最后是那張靜如深潭的面容,與眉間那抹刺目赤痕。
柳生大無的心臟,在萬分之一剎那里,猛地一沉,像是墜入了無底冰淵!
雖然從未親眼見過,但這個名字,這副形象,早已隨著刻骨銘心的恨意與恐懼,深深烙進(jìn)了他的神魂最深處——
了因!
是了因禿驢!
電光石火之間,柳生大無甚至清晰地看到,對方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微微垂落,目光落在他刺出的、快逾閃電的刀鋒之上。
那眼神平靜得可怕。
甚至可以說是漠然。
仿佛他刺出的不是足以開山斷流的歸真一刀,而只是一縷無關(guān)緊要的微風(fēng)。
下一瞬——
在柳生大無緊縮的瞳孔中,了因抬起僅存的左臂,修長的手指似緩實疾地探出。
食指與中指,輕輕一合。
“叮——”
一聲輕響,壓過了柳生大無狂跳的心音。
刀尖,就那樣穩(wěn)穩(wěn)地、被那兩根手指夾住,停在了了因胸前寸許之處。
狂暴的刀氣、凌厲的殺意,在觸及那兩根手指的瞬間,如同冰雪遇沸湯,消弭于無形。
他甚至能看清刀身上自已鮮血滑過的痕跡,與那兩根手指形成的、絕對靜止的畫面。
緊接著,柳生大無只覺得握刀的手心驟然一燙,劇痛炸開。
掌上一輕。
刀,已不在他手中。
柳生大無保持著出刀后刺的姿勢,右手僵在半空,掌心空空如也,只余下被灼傷的刺痛和一片冰涼的空虛。
他是誰?
他是柳生大無,東海神風(fēng)宮宮主,是浸淫刀道數(shù)百年的歸真境絕頂高手!
他的刀,就是他的命,他的一切!
可這一瞬間,他甚至沒看清刀是如何被奪走的。
只一觸,便易主。
柳生大無僵在原地,寒意從脊椎一路竄上顱頂。
此刻,所有的憤怒、不甘、仇恨,都被一股更龐大、更冰冷、更絕望的清晰認(rèn)知所淹沒。
斬風(fēng)殿內(nèi),陷入了一陣漫長、尷尬而又詭異的死寂之中。
柳生大無依舊維持著那反手出刀的姿勢,如同被時光遺忘的雕塑,連衣袍的褶皺都凝固不動,唯有額角一滴冷汗,沿著緊繃的側(cè)臉線條,極其緩慢地滑落。
而了因,兩根手指依舊穩(wěn)穩(wěn)夾著那柄染血的長刀。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落在面前這位如臨大敵的東海梟雄身上,而是饒有興致地流連于指間的刀鋒。
良久,久到殿中那些長老、執(zhí)事幾乎要在這無聲的壓力下窒息,雙腿發(fā)軟,幾乎站立不住時——
“咳……”
一聲干澀至極的輕咳打破了死寂。
是謝疾。
他喉結(jié)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發(fā)出的聲音干澀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神風(fēng)宮謝疾……見過了因尊者。”
那些早已被冷汗浸透后背的長老與執(zhí)事們,聞言猛地一顫,目光惶急地投向依舊僵立不動的宮主柳生大無,見他毫無反應(yīng),心中最后一絲僥幸也徹底熄滅。
他們慌忙收斂起所有驚懼,朝著了因深深躬身,參差不齊地行禮,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見……見過了因尊者!”
了因似乎被這些聲音從對刀的“鑒賞”中驚醒。
他緩緩抬眸,目光掃過面前這群噤若寒蟬的神風(fēng)宮高層,臉上并無預(yù)想中的雷霆之怒或森然殺意,只是極平淡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從鼻腔里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嗯。”
這反應(yīng),平淡得甚至有些……隨意。
謝疾心中驚疑不定,卻不敢有絲毫怠慢,強(qiáng)自鎮(zhèn)定,再次拱手,語氣愈發(fā)恭謹(jǐn):“不知尊者法駕親臨,我等有失遠(yuǎn)迎,萬望尊者海涵。”
他略作停頓,小心翼翼地抬起視線,試探著輕聲問道:“只是……斗膽請教尊者,今日駕臨蔽宮,不知……是有何示下?”
了因聞言,終于將目光從手中的刀上移開,落在了面前依舊僵直、仿佛連呼吸都已忘記的柳生大無身上。
他的嘴角似乎極其細(xì)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勾勒出一絲難以捉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卻讓殿中所有人心臟驟然一緊。
“貧僧本領(lǐng)著不成器的弟子,去大歡喜禪寺走動走動,漲漲見識。”
“卻不想忽然心血來潮,冥冥中察覺,似有人在煞費(fèi)苦心地……算計貧僧。”
“所以。”
了因的目光掃過謝疾,掃過那些噤若寒蟬的長老執(zhí)事,最后又落回柳生大無身上。
“便想著,過來瞧瞧。”
謝疾臉上肌肉僵硬地扯動,強(qiáng)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干澀地賠笑道:“尊者說笑了……尊者如今坐鎮(zhèn)北玄,威名遠(yuǎn)播五地,這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又有誰敢……算計尊者?”
了因聽罷,嘴角倏然咧開,露出一口森然白牙,在殿內(nèi)昏光中顯得格外刺目。
“哦?依你之言……倒是貧僧修為淺薄,感應(yīng)有誤了?”
謝疾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濕透內(nèi)衫,連連搖頭擺手,聲音都變了調(diào)。
“不敢!在下絕無此意!尊者修為通玄,感應(yīng)天地,豈是我等凡俗所能揣度!”
他嘴上說著不敢,脊背卻已寒透,一顆心直直沉入萬丈冰窟。
冥冥中生出感應(yīng)?察覺到有人算計,便直接跨越北玄,出現(xiàn)在這東極海外的神風(fēng)宮?
這……這哪里還是歸真境的手段?
這位了因尊者……如今究竟到了何等境界?
殿中其他長老、執(zhí)事,此刻也大抵是同樣的想法。
最初的驚恐過后,一股更深的寒意與荒謬感涌上心頭。
只因?qū)m主方才在殿內(nèi)那幾句算計之語,這位遠(yuǎn)在北玄的煞星,竟真能“心血來潮”,瞬息尋至?
這未免也太……太不講道理了!
僅僅是背后議論、心中起念,便能被其感知鎖定?
若果真如此,從今往后,這天下誰人還敢暗生半分算計之念?
怕是連起個相關(guān)的念頭,都要戰(zhàn)戰(zhàn)兢兢,生怕下一刻那襲月白僧袍就出現(xiàn)在眼前!
一時間,眾人心中苦澀難言,幾乎想要哭出來。
這可真是……自尋死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