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群眾爆發(fā)出熱烈掌聲。
吳志遠一錘定音：“這件事，就這么定了！民政辦具體負責，立即與鎮(zhèn)敬老院對接，務必妥善安排好這位老人的食宿和基本照料。
老人的身份核查工作要同步進行，但不論能否查清，在找到其家人或確定其最終歸宿之前，鎮(zhèn)敬老院必須負責老人的基本生活保障！”
菜市場大棚垮塌救援基本結束。
但菜市場直接關系居民生計，必須盡快維修。
吳志遠將這事交給張平，這既是鎮(zhèn)長的權力，也是責任。
“張鎮(zhèn)長，菜市場是老百姓的‘菜籃子’，不能長時間停擺。
要特事特辦，盡快修復，讓受影響的商戶能恢復經營，讓老百姓能安心買菜。”
吳志遠步行回鎮(zhèn)政府時，突然想順便去敬老院看看。
敬老院位置相對偏僻。
副鎮(zhèn)長方青青及孫德旺、胡麗婧陪同。
方青青是一個三十歲的女人，矮矮胖胖的，皮膚還黑。
俗話說，一白遮百丑。
但她長相遜色，皮膚又不白，看起來就像中年大媽。
方青青三十歲，副科已有兩年。
二十幾歲就是副科，在鄉(xiāng)鎮(zhèn)一級其實并不容易。
如果說她日后提拔，恐怕沒有人相信。
雖然說公務員“凡進必考”，但方青青完美避開了這一點，卻又合法合規(guī)。
其實，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要想成為公務員，并非只有考試這一條路，還有很多條路。
方青青學習成績不行，高考成績211分，美其名曰考了211，讀了一所民辦職業(yè)技術學院。
專科畢業(yè)后，成為鎮(zhèn)政府的一名臨時工。
臨時工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當。
然后，入了黨，選派到村里扶貧，擔任第一書記。
村里工作千頭萬緒，一個沒有閱歷的小女孩，是無論如何干不好的。
但這不要緊。關鍵是，方青青有背景。
下村扶貧兩年，連續(xù)被評為“優(yōu)秀”。
優(yōu)秀，還是不優(yōu)秀，其實也沒有什么標準。
接下來，成為副鎮(zhèn)長候選人，一番運作，當選副鎮(zhèn)長。
這樣，就可以名正言順轉為公務員，合法合規(guī)，任何人挑不出毛病。
當然，成為公務員還有其他合法合規(guī)方式。
比如，先進國企，國企招聘不同于公務員考試。
公務員考試，不管怎么說筆試是公平的，但國企招聘貓膩太大。
在國企混個一官半職，就可以合法合規(guī)轉為公務員。
有個人事專業(yè)術語叫“調任”，說的就是國企、事業(yè)單位職工直接轉為公務員，不需要考試，直接辦理調動。
比如，中組部有個《公務員調任規(guī)定》，第二條就是：本規(guī)定所稱調任，是指國有企業(yè)、高等院校和科研院所以及其他不參照公務員法管理的事業(yè)單位中從事公務的人員調入機關擔任領導職務或者四級調研員以上及其他相當層次的職級。
當然，一般人就不要往這方面想了，想了也沒用，還是老老實實看書考試入編吧。
吳志遠等人走進敬老院。
敬老院是東南西北四排瓦房，中間是個院子。
院子很大，栽種著各類時鮮蔬菜。
老人們在屋檐下曬太陽。
一個穿著時尚的中年女人翹著二郎腿，在嗑瓜子。
見到有人進來，本能地張望，見是方青青等人，連忙站起來，笑臉相迎：“歡迎鎮(zhèn)領導來敬老院檢查指導工作。”
方青青微笑著介紹吳志遠：“劉院長，這是鎮(zhèn)黨委新來的吳書記，順便過來看看敬老院的情況。”
方青青又介紹中年女人：“吳書記，這位是敬老院院長，劉小娟。”
劉小娟一臉諂媚的笑容，語氣夸張：“我是聽說鎮(zhèn)里要來一位新書記，哎喲，吳書記這么年輕，這么帥氣啊。
吳書記，還有各位領導，屋里坐。”
吳志遠擺擺手：“不用了，就在院子里轉轉，看看老人們。
劉院長，敬老院現(xiàn)在住了多少老人？工作人員配置怎么樣？”
“住了六十多位，工作人員，加上我，有七八個呢，做飯的、打掃的、護理的，都配齊了！”劉小娟回答。
吳志遠點點頭，朝食堂走去。
劉小娟連忙跟上：“吳書記，食堂衛(wèi)生我們抓得可緊了，老人吃得也好……”
廚房里，一個中年婦女正蹲在一個大紅塑料盆前，盆里是渾濁發(fā)紅的水，泡著一塊塊顏色暗沉、質地松垮的豬肉。
吳志遠一眼就看見那肉塊上布滿了顆粒狀的腺體——那是淋巴肉。
另一邊，一個臟兮兮的塑料筐里，有幾條已經僵硬、魚鰓發(fā)黑、散發(fā)腥臭的死魚。
墻角米袋里的大米，顏色灰黃，一看就是陳化糧。
吳志遠臉色陰沉，質問劉小娟：“你們就給老人吃淋巴肉、死魚？”
劉小娟辯解：“不是的，敬老院養(yǎng)了幾只狗，陪伴老人，這些是給狗吃的。”
“那給人吃的呢？”吳志遠打開冰箱、冰柜，看到里面要么是沒有多少肉的雞架，要么是凍肉。
凍肉雖然并不都是淋巴肉，但一看肉品就很差。
吳志遠一言不發(fā)，又去了老人居住的宿舍。
推開一間宿舍的門，一股濃烈的騷臭味混合著霉味撲面而來。
房間里擠著四張鐵架床，床底下有幾個小便桶。
一個老人蜷縮在最里面的床上，發(fā)出有氣無力的呻吟。
吳志遠走到老人床邊，俯下身，柔聲問：“老人家，哪里不舒服？”
老人睜開渾濁的眼睛，卻一個字也沒說。
“他就是年紀大了，有點咳嗽，老毛病了。”劉小娟連忙解釋。
“有藥嗎？鎮(zhèn)衛(wèi)生院醫(yī)生來看過嗎？”吳志遠問。
“有，有藥！醫(yī)生時不時來。”
吳志遠走到房間角落一個破木柜前，拉開抽屜。
里面空空蕩蕩，只有幾板最廉價的止痛片和過期的感冒沖劑。
“時不時來？藥就這些？”吳志遠的聲音里帶著怒氣。
劉小娟冷汗直冒：“可能是剛好吃完了，我回頭就去拿！”
吳志遠接連又推開了幾間宿舍的門。
情況如出一轍，甚至更糟。
有的房間，失能老人身下的床鋪一片狼藉，顯然沒有得到及時清理和護理。
吳志遠強壓心頭的怒火，沉聲問道：“老人的被褥，多久換洗一次？房間和公共區(qū)域，多久消毒一次？”
劉小娟連忙說：“一個星期換一次！每天都打掃的！”
“每天？”吳志遠指著地上的污漬和墻角的霉斑：“這就叫每天打掃？
你告訴我，縣里、鎮(zhèn)里每年撥給敬老院的運行經費、每位老人的伙食補貼、醫(yī)藥補助，都用到哪里去了？
就用來買這些淋巴肉、死魚、陳米？
就讓老人睡在這種發(fā)霉生蟲的床鋪上？生了病連片像樣的藥都沒有？”
他的質問一句比一句嚴厲，劉小娟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吳書記，您不能這么說啊！現(xiàn)在物價多貴啊！那點經費根本不夠用！
我們也是勉強維持！再說這敬老院是承包的，承包費就那么點，我們要雇人干活，也要吃飯啊。”
“承包？”吳志遠目光投向方青青，“方鎮(zhèn)長，怎么回事？公辦的敬老院，承包給私人經營？
誰拍的板？走的什么程序？合同呢？”
方青青硬著頭皮解釋：“吳書記，這是上屆班子討論決定的，主要是想引入社會力量，提升管理效率和服務質量。程序上是走了公開招標的。”
“公開招標？”吳志遠冷笑，“劉院長有專業(yè)的養(yǎng)老護理資質或管理經驗嗎？承包費多少？承包期限多長？
政府對服務質量、安全標準、資金使用，有沒有明確的監(jiān)管和考核機制？
還有，我剛才一路看來，院子里、宿舍里，有六十多位老人嗎？”
劉小娟連忙解釋：“吳書記，有的老人出去逛街了，有的老人走親戚了。”
吳志遠較起真來，一個個房間數(shù)床鋪，并且詢問老人。
經過確認，敬老院實際入住只有三十幾個老人。
很顯然，劉小娟是虛報人數(shù)，騙取財政補助。
這時候，吳志遠接到鎮(zhèn)人大主席李長富電話。
“吳書記，聽說你體驗民情，去敬老院明察暗訪？
劉小娟是我弟媳婦，她一個婦道人家，能力有限，有時候辦事可能沒那么周全，但人還是實在的，對老人也還算盡心。”
“盡心？”吳志遠冷笑，“李主席，我看到的可不是盡心！
淋巴肉、死魚、陳米給老人吃，宿舍臟亂差，老人病了沒藥醫(yī)，還虛報人數(shù)套取財政補貼！
這叫盡心？依我看，這叫違法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