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辰林頓了頓，語氣堅定：“我的意見很明確，支持提名吳志遠同志為青巖縣縣長候選人。
青巖縣需要一股新鮮血液，需要一個能帶來新思路、新氣象的帶頭人。我認為，吳志遠很合適。”
林雪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她目光落在聞昌城身上：“昌城市長，剛才幾位同志都發表了很好的意見。
韓瑛書記和辰林書記從發展的角度，肯定了吳志遠同志的能力和潛力；
你和愛國部長從穩妥的角度，強調了侯金峰同志的優勢和經驗。
這些意見，都體現了對青巖縣發展的高度負責，我聽了很受啟發。”
她輕抿一口茶水，不疾不徐地說：“青巖縣的情況，確實復雜。工業弱、底子薄、人口多、歷史遺留問題不少。
這樣一個縣，需要一個既能穩住局面、又能打開局面的縣長。
侯金峰同志穩得住，這是他的長處；
吳志遠同志能打開局面，這是他的優勢。
如何取舍，確實需要慎重權衡。
我的想法是，給吳志遠同志一個機會。
讓他去青巖縣試試，干得好，繼續干；
干不好，我們再調整也不遲。
畢竟，二十九歲的縣長，在我們龍城是頭一遭。
讓他去闖一闖，也是給年輕干部一個信號——只要有能力、有實績，組織上就會給舞臺。”
聞昌城知道，很難改變吳志遠提名為青巖縣長的事實，不如順手推舟，換取林雪對他提名的其他人選的支持。
他深諳妥協和交換的藝術，淡然一笑說：“既然林書記、辰林書記和韓書記都認為吳志遠同志可以擔此重任，那我服從組織決定。
希望吳志遠同志到了青巖，能夠盡快適應角色，不辜負組織的信任和青巖縣干部群眾的期待。”
聞昌城話鋒一轉：“市教育局局長老鄭上個月到齡退休，局長位置空缺。
教育局關系到全市教育大計，需要一個熟悉情況、經驗豐富、能夠穩妥推進工作的同志來掌舵。
侯金峰同志在縣里工作多年，抓過文教衛，熟悉基層教育情況，工作扎實穩重。
我提議，侯金峰同志接任市教育局局長。”
林雪心如明鏡。聞昌城讓出青巖縣縣長這個關鍵位置，必然會在其他地方補回來。
市教育局局長也是重要的正處級崗位，侯金峰過去，是提拔重用。
但既然聞昌城妥協，同意提名吳志遠為青巖縣縣長候選人，那她也適時妥協，同意聞昌城這個提議。
林雪點點頭：“侯金峰同志熟悉教育工作，去教育局是合適的。
組織部可以按照程序進行考察和推薦。”
一二把手都同意，其他三位也不好提出反對意見。
然而，聞昌城得寸進尺：“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讓侯金峰同志去市教育局，也算是對他多年辛勤工作的一個肯定。
這樣看來，青巖縣少了一位縣委副書記。
我提議，由市政府辦公室副主任汪成唐同志，調任青巖縣委副書記。
成唐同志年輕有為，政策理論水平高，協調能力強，之前在市政府辦也積累了豐富的綜合協調經驗。
他去青巖，既能協助吳志遠同志，也能在縣委班子中發揮積極作用。”
汪成唐之前擔任市政府辦秘書一科科長，是聞昌城的秘書，去年提拔為市政府辦副主任，是聞昌城一手培養起來的心腹和得力干將。
把他放到青巖縣委副書記的位置上，說好聽點，是協助，其實是制衡。
聞昌城的這點小算盤，林雪豈會不知？
聞昌城這一手，既是在青巖縣安插自己人，也是對吳志遠的一種牽制。
政治就是如此，每一次重要的人事安排，都是一場博弈與妥協。
她將吳志遠推上縣長候選人的位置，已經達到了主要目標。
為了確保這個提議順利通過常委會，在一些次要崗位上做出讓步，是必要的代價。
林雪同意了聞昌城的這個提議。
一場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涌的市委五人小組會議，在微妙的斗爭與心照不宣的妥協中落下帷幕。
林雪沒有輸，聞昌城也沒有輸，兩個人都達成主要目標。
五人小組會議沒有最終決策權，但是，這給接下來的市委常委會定調。
通常來說，五人小組會議定下的人事任免事項，常委會上都能通過。
果然，接下來的市委常委會，順利通過一系列人事任命事項。
其中就包括吳志遠擔任青巖縣委副書記，提名為縣長人選。
林雪找吳志遠談話。
她寒暄幾句后，直奔主題：“志遠，常委會的決議，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組織上決定，由你擔任青巖縣委副書記，并提名為縣長人選。
這是組織對你的信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我今天找你，是以市委書記的身份，也是以你老大姐的身份，給你提幾點要求，也是幾點提醒。”
吳志遠和林雪有著特別的私人關系。
吳志遠恭敬地說：“請林書記指示。”
林雪問：“志遠，青巖縣的情況，你了解多少？”
吳志遠沉思片刻，說道：“了解一些，但不深入。
青巖縣在龍城市幾個縣區里，人口最多，距離省城最近，但這些年發展并不理想，經濟總量也僅僅比國家級貧困縣青山縣高。還有就是……”
他猶豫了一下，斟酌著如何用詞。
林雪替他說了：“還有就是，前任縣長進去了，縣委書記袁瑾強勢，班子內部矛盾不小。對不對？”
吳志遠點點頭。
林雪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不緊不慢地說：“志遠，我今天跟你說的第一點，就是這個。
青巖縣的政治生態，你要有清醒的認識。
前任縣長，就是在與縣委書記袁瑾的激烈斗爭中落敗，最后被市紀委帶走的。
雖然他自身確有問題，咎由自取，但這場斗爭本身，充分暴露出青巖縣黨政一把手不團結，政治生態惡劣。”
她頓了頓，繼續說：“袁瑾這個人，能力是有的，不然也坐不到縣委書記的位置上。
他以前是市財政局長，是艾昆一手提拔起來的。艾昆出事后，他和聞昌城走得近。
他作風強勢，權力欲強，在青巖縣，把‘一把手’的權威發揮到了極致，對縣政府工作干預很深，很多具體事務，甚至政府副職分管的領域，他都要過問、插手。
上一任縣長，就是在這種強勢干預和掣肘下，工作難以開展，矛盾日益激化，最終自己也沒能守住底線，被他抓了把柄，讓人舉報，導致東窗事發。”
吳志遠靜靜地聽著，面色平靜，但心中掀起波瀾。
一二把手不和，是地方治理的大忌，卻也幾乎是通病。
按照袁瑾強勢攬權的性格，他和袁瑾產生矛盾在所難免。
林雪接著說：“再說汪成唐。他是聞昌城的秘書出身，去年剛提市政府辦副主任，現在又下去當副書記。
名義上是協助你，實際上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應該有數。
袁瑾、汪成唐，兩個人，一個書記，一個副書記，一個是聞昌城的人脈，一個是聞昌城的心腹。
你一個縣長夾在中間，日子能好過？”
她看著吳志遠，問道：“志遠，你跟我說實話，有沒有壓力？”
吳志遠沉默了幾秒，點點頭：“有壓力。但壓力也是動力。”
林雪笑了笑：“這話說得還算硬氣。但我告訴你，光有硬氣不夠，還得有辦法，有智慧，要處理好平衡。”
吳志遠聽得很認真，并在筆記本上記錄，這體現了對林雪的尊重。
“志遠，你去了之后，如何處理好與袁瑾書記的關系，是你面臨的第一道，也是最大的一道考驗。
既不能一味退讓、喪失原則，把縣政府變成縣委的附庸；
也不能鋒芒畢露、硬頂硬撞，導致班子分裂、工作停滯。這個分寸，很難把握。
袁瑾是書記，是縣委領導班子班長，你要尊重他，該匯報的匯報，該請示的請示。
但尊重不等于退讓，政府這邊的事，該你拍板的，你要敢拍板，不能讓他事事插手。
汪成唐那邊，也要注意分寸。
他是副書記，分管黨群，政府這邊的事他管不著。
但如果他非要伸手，你也不能硬頂，要把他引導到該管的事情上去。
說到底，就是兩個字：平衡。
既要維持班子的團結，又要守住政府的邊界。
這個平衡術，你要慢慢琢磨。
記住，你的首要任務是發展經濟、改善民生，一切都要圍繞這個中心來展開。”
吳志遠鄭重地點頭：“林書記，我會把握好度，努力在發展中求團結，在干事中樹立威信。”
林雪繼續說：“第二點，關于發展思路。
青巖縣的地理位置非常優越，緊鄰省會江州，交通便利，是龍城市對接省會的橋頭堡。
按理說，擁有這樣的區位優勢，發展不應該滯后。
但這些年，青巖縣的經濟社會發展始終不溫不火，除了幾個資源型產業，沒什么像樣的企業和產業集群，白白浪費了大好機遇。
這里面，固然有基礎條件、歷史包袱的原因，但領導班子心思不齊，內耗嚴重，沒有把精力真正集中到發展上，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還有，袁瑾的發展思路有問題。
他總想著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政績工程、形象工程，營商環境很糟糕，卻得不到有效治理。
結果呢，大項目沒招來，小項目也沒留住。
你下去之后，要靜下心來，好好調研，摸清家底，找準定位。
青山縣的經驗可以借鑒，但不能照搬。
青山縣是山區縣，資源在山上；青巖縣是近郊縣，優勢在區位。
你要圍繞這個區位優勢做文章，不能跟著袁瑾的思路跑。
但這話又說回來，你是縣長，政府工作由你主持，但重大事項要上常委會，要過書記這一關。
怎么把你的思路變成班子的共識，變成書記的認可，這需要溝通，需要說服，需要策略。這一點，你自己琢磨。”
吳志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林雪的目光變得嚴肅起來：“第三點，關于你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