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酒,寧遠與老丈人阮邛,直接就從午后喝到了傍晚,聊了很多,但是正經事,其實就只有一件。
走之前,寧遠取出一塊不大不小的方寸物,交到了阮邛手上,內里是滿滿當當的精石材料,皆是出自范家桂花島。
沒別的,就是想全部交給老丈人,讓他以這些寶物,開爐鑄劍。
寧遠早有盤算,精石品秩有高有低,品相一般,比較差的,煅燒之后,歸龍泉劍宗所有。
轉手賣給大驪,還是其他山上仙家,都行,任憑阮邛處置,而少部分品秩略高的,就留待他用。
當然,其實寧遠的意思,還是想打算留到以后送去鎮妖關,只是如此一來,有做買賣的嫌疑。
不太好。
畢竟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結果阮邛一下就知曉了什么意思,不過心知肚明的他,也沒說什么,自顧自收下方寸物,答應下來。
寧遠去往劍爐,接回阮秀。
三人一路下山。
秀秀還是不太搭理他,與老爹走在一塊兒,說說笑笑,寧遠也不放心上,獨自走在前頭,默默喝酒。
阮邛直接將兩夫妻送到了山門外。
卻又突然喊住自個兒女婿。
寧遠瞥了眼秀秀,后者神色如常,他便收起養劍葫,快步走到阮邛身旁。
阮邛又故意帶著他走出一段距離,不知道還以為準備去做賊,站定一棵仙家靈植之下,漢子又沒急著開口。
破天荒猶豫起來。
最后他想了想,還是直截了當的,以心聲問道:“寧遠,這趟出門,幾時返鄉?”
年輕人愣了愣。
就這事?
這有什么可猶豫的?
寧遠想了想,老實答道:“應該很快,除非有什么天大變數,不然一兩個月時間,足矣。”
然后阮邛就問了句真正想問的話。
“寧遠,幾時能讓我抱上外孫?”
一襲青衫咂了咂嘴。
他又撓撓頭,略微思索后,只回了一句不知道。
是真不清楚。
這種事兒,本就難有定數,要是毫無修為的世俗夫妻,努努力,每天晚上都“辛苦勞作”一番,只要兩人身上都沒什么毛病,肯定能懷上。
可修道之人,全然不同。
境界越高,越難擁有子嗣,好比桐葉洲玉圭宗的姜尚真,修道數百年,在藕花福地待了一甲子,一手創立“春潮宮”,搜羅數百位美婢,夜夜笙歌,可不還是只鼓搗出了一個兒子。
“老來得子”,也是山上最為常見之事,元嬰之前還好,一旦過了上五境,幾乎可以算是“聽天由命”。
由不得自已。
根據某些流傳下來的說法,是說世間男子是為陽,世間女子是為陰,兩相結合,就成了陰陽合璧。
男子修行,是那煉精化氣。
女子登山,則需斬斷赤龍。
字面意思。
所以境界越高,“陰陽”就更加難以結合。
甚至當達到一定境界,特別是道侶兩人,都雙雙邁入巔峰之境時,陰陽還會互相排斥,導致終其一生,都無法擁有子嗣。
阮邛自然知道這些。
事實上,漢子當年成親后,也熬了足足三十余年,方才有了秀秀這么個骨肉,其中“艱辛”,可想而知。
這還只是玉璞境。
仙人境,百年得子,都是運道極好,至于飛升以及合道,一輩子跟道侶爛在床上,都容易“無功而返”。
但阮邛還是板起臉道:“寧遠,我沒別的要求,就這件事,你得多多上心,我可不想等個幾十上百年。”
“我把我閨女許配給你,你就得給我鼓搗一個外孫出來,不論男娃女娃,至少得有一個。”
漢子瞥了眼不遠處的閨女,悶聲道:“秀秀那邊,礙于某些……總之,我不太好跟她明說。”
寧遠連連點頭,表示自已都清楚,這件事,爹你就放一萬個心,小婿不敢說別的,十年,十年內,必定做成此事,讓您老人家抱上外孫女。
阮邛一開始還挺樂呵,結果當聽到“外孫女”三字,頓時就有些不太樂意,漢子納悶道:“為何非得是外孫女?”
寧遠抬了抬下巴,指向阮秀那邊。
“秀秀喜歡女兒啊。”
然后阮邛就徑直說道:“我喜歡男娃。”
寧遠小心翼翼的,斟酌道:“那就造兩個?龍鳳胎算了?”
漢子搓了搓手,喜笑顏開。
緊接著,阮邛就開始拉著自個兒女婿,以心聲說了好些過來人的“經驗”,說得很隱晦,但某些字句,又有些露骨。
比如夫妻行那檔子事,辦事之前,應該各自沐浴,最好同浴,當然了,不沐浴也行,沒關系,但一定要事先調理好氣機。
將一身境界修為,盡數內斂,封閉所有竅穴氣府,如此一來,云雨之際,才有可能進入“天人合一”的境地。
天人合一,字面意思。
說白了,就是要全神貫注,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雜念,夫妻兩個,必須同心,而在床榻之上,也沒必要那么的……
相敬如賓。
只要雙方愿意,也都喜歡的情況下,是站著還是跪著,是在婚房,還是院子,哪怕是在野外樹林行事,都沒關系。
怎么快活怎么來。
如此,次數多了,必然功成。
而你們兩個,還很年輕,境界也沒有過高,機會雖然渺茫,可總歸是有的,一次不行,那就十次百次,千次萬次。
說到這,阮邛還從懷中摸出一份藥方,塞到寧遠手上,叮囑道:“這份藥方,是我托老神君調配,以后要是覺得體魄盈虧,力不從心,就可以按照上面所說來抓藥,調理身子。”
事無巨細,說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就連可能會發生的事兒,阮邛都想好了,有了妥善準備。
寧遠張了張嘴。
發現自已壓根不知道該說點什么好。
最后鬼使神差的,他冷不丁問了個有些冒犯意味的話,“爹,看不出來,您老人家當年,玩挺花啊?”
豈料漢子半點不生氣。
阮邛還笑瞇瞇點頭。
“老夫年輕時候的男女之事,要是刻板迂腐,不知半點風流,那你以為……秀秀是怎么來的?”
寧遠點點頭,深以為然。
“有道理。”
聽君一席話。
能不能勝讀十年書?
估計不能。
但一定是嘆為觀止。
阮邛腳步一動,轉過身,“行了,我這當爹的,就這么多要求,寧遠,切記,將來去往鎮妖關之前,必須讓秀秀懷上個一兒半女。”
寧遠有些疑惑,“爹,要是最后還是沒成事……咋說?”
漢子沒好氣道:“咋說?能咋說?”
“要是你倆不能給我抱上外孫,以后鎮妖關,抵御妖族的劍仙之位,就得加上一個鑄劍師阮邛。”
“他娘的,不孝有三,無后為大。”
“你倆要是不能讓我抱上外孫,做不了外公,沒關系,老夫還是一位上五境劍修,到時候天下大亂,自然也是匹夫有責。”
漢子朝后招了招手。
就這么走了。
寧遠瞬間就想通了老丈人話里的真正意思。
很簡單,苦口婆心說這么多,并非是一定想要抱上外孫,而是若非如此,阮秀沒有這份兒女的牽掛,將來就一定會追隨自已丈夫,趕赴鎮妖關。
那樣一來,身為老爹的阮邛,自然也會一同前去,漢子就一個親生閨女,豈會放任不管?
做老爹的,當然不想自已閨女去那苦寒之地,受苦還好說,修道之人,誰不吃苦,可那個地方,真會死人的。
那么有沒有一種牽掛,能讓秀秀心甘情愿的,不去跟隨自已丈夫,從而老老實實留在龍泉郡?
有的。
那就是懷個一兒半女。
真可謂煞費苦心。
……
不多時,夫妻兩個,回到自家龍首山,正值入夜時分,吃過晚飯后,阮秀先一步回了住處。
原本想去山腳找鄭大風喝酒侃大山的寧遠,想起老丈人今天對自已的叮囑,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緊跟著回了宗主府。
阮秀正在對鏡卸妝。
對于寧遠的到來,她連頭都沒回。
寧遠卻也不以為意,進門關門,大踏步走來,沒有任何言語,動作一氣呵成,將新婚少婦攔腰抱起。
阮秀挽住他的脖頸。
她冷冷道:“作甚?”
他說道:“干你。”
望著男人那雙眼睛,奶秀一下就泄了氣,可還是不愿服輸,瞪著他道:“呸,登徒子,你說干就干?”
寧遠點點頭。
“這個家,為夫說了算。”
“你算老幾?”
“算你男人。”
“……把我放下!”
“不放,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臭小子發什么瘋?”
“為你發瘋。”
“你是怎么……這么理直氣壯,說出這么油膩的話來的?”
“那咋了?這又沒外人,我想說啥就說啥,待會兒,我還想干啥干啥,秀秀,知道今天在神秀山,咱爹與我說了什么嗎?”
“什么?”
“爹說,要咱倆努努力,爭取早日讓他抱上外孫,我跟他說,你喜歡女兒,他說那就兩全美滿,龍鳳胎好了。”
“……噢,然后呢?寧遠,你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還能怎么看?當然是響應咱爹的號召,聽從他的吩咐,把你的肚子弄大啊。”
話音剛落。
阮秀就忍不住驚呼出聲,俏臉漲得通紅,視線往下一瞥,發現自已的裙下裝束,已經被男人撕扯開來。
還沒等她準備好。
寧遠就猛然逞兇。
遞劍不停,一斬再斬,幾個呼吸間,少說都有幾十劍落下,如此劍光,如此凌厲的攻勢……
妖女哪還招架得住?
當場敗下陣來。
芳容驟變,不足以形容,完全就是花枝亂顫,既驚怒寧遠的驀然出劍,又驚喜于他的這份粗暴“情意”。
半個時辰后。
戰場轉至隔壁廂房,夫妻二人,坦誠相見于浴桶。
再過去許久。
書房書案,院子石桌,戰場轉移一處又一處,以至于大門口那塊,都誕生了一幅絕佳春宮圖。
龍首劍宗。
風景這邊獨好。
……
翌日。
一行人齊聚劍宗山巔。
老大劍仙準備在今天,就帶著此次參與婚宴的幾人,也就是白嬤嬤,納蘭夜行,以及寧遠的外公姚沖道,返回劍氣長城。
照陳清都的話來說,再待下去,替他坐鎮劍氣天下,費心費力的老瞎子,可就要發飆了。
夫妻兩人送行。
阮秀與白嬤嬤待在一塊,當年少女在劍氣長城,就是住在寧府,與白嬤嬤的關系,自然不差,頗為熟稔。
寧遠陪自已的外公,并肩走了一路,也沒說太多,三兩句而已,關系算不上很淡,也沒有多少熱情。
當年因為十三之爭,姚家對寧府疏遠,反過來,寧遠對娘親的娘家人,也沒有多少好印象。
遠親不如近鄰。
不外如是。
關系就只是這么個關系了。
寧遠也沒想過去如何修補,順其自然,退一步講,當年生的種種舊事,也是姚家不占理。
若是他沒成家,當年兵解,也沒有來浩然天下,留在了家鄉那邊,對于兩家之間的關系,或許還會從中斡旋一二。
可現在,沒必要。
姚是姚,寧是寧。
此時。
寧遠來到師父身旁。
嬉皮笑臉的,搓了搓手,意思不言而喻,明擺著就是說,您這做師父的,這次一走,不知幾時才能相見,就沒什么東西要留給徒弟的?
老大劍仙自然知道他的想法,并且早就有了決斷,遂伸出手掌,攤平于身前,掌心懸浮有一柄破爛鐵劍。
僅看外表,真就好似一破爛,劍身之上,沒有絲毫劍氣流轉不說,還有不少斑駁裂痕,盤桓其上。
寧遠卻猜到了這把劍的來歷。
果不其然,只聽老大劍仙緩緩道:“這把劍,自我成為劍修的那天,便跟隨于我,只是已經近萬年沒有現世。”
“它本名‘青萍’,亦是老夫僅有的一把本命飛劍,登天一役中,大放異彩,斬殺神靈無數。”
提起這把本命飛劍,老大劍仙也一改常態,很是感慨的,說了些關于這把劍的陳年舊事。
萬年之前。
老大劍仙練劍有成,溫養出一把本命飛劍,取名“青萍”,無神通,唯有殺力,憑借此物,他才能在那個群雄并起的時代,脫穎而出,成為一支劍修的領銜者。
陳清都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傾力出手,就是以飛劍青萍,鋪出一截登天路,再以無邊殺力,打穿一座遠古天門。
戰事結束,青萍便自此收劍,直到人族內斗平息之后,這把本命飛劍,方才有第二次現世。
亦是最后一次現世。
也就是山巔老黃歷所記載過的那句話,那場托月山戰役,惆悵人間萬事違,三人同去一人歸。
陳清都,觀照,龍君,三位人族巔峰劍修,為了阻止大祖合道蠻荒,躋身十五境,便選擇聯袂趕赴托月山。
問劍只差臨門一腳,就要證道十五的蠻荒大祖,以兩位好友身死,陳清都本命飛劍破碎,只留陰神的代價,成功換來大祖的無緣十五境。
看著掌心飛劍,老人說道:“問劍托月山之前,它名青萍,問劍過后,只留殘魂的我,便換了個名諱。”
“劍氣長城,被三教針對,發配蠻荒,萬年以來,恰似一葉浮萍,漂泊大海,所以老夫就去掉了那個青字。”
“叫浮萍好了,更為貼切。”
老大劍仙隨之遞給身旁晚輩,隨口道:“師父是窮光蛋,沒什么能拿出手的,那么這把本已破碎,又被我拼湊的本命飛劍,留給你好了。”
寧遠坦然接手。
弟子領劍,未用雙手。
有不知禮數的嫌疑。
老大劍仙也不覺得如何,繼而補充道:“這把浮萍,破碎之后,雖說重新被我拼湊,可早已不是什么本命飛劍。”
“它此刻只是一把佩劍,無神通,殺力尚可,僅此而已了。”
寧遠點點頭,暗中抽調幾縷體內劍意,附著浮萍劍身,下一刻,這把“老掉牙”的劍器,就化作三尺長短。
然后寧遠就突然扭頭,徑直問道:“師父,以后這把劍跟著我,我能不能……再給它換一個新名字?”
“說實話,浮萍兩字,寓意不好。”
老大劍仙笑著轉頭。
寧遠則是神色肅穆,一襲青衫,翻手之間,拄劍于身前,下一刻,劍宗山巔所在,忽起狂風,驟響龍吟。
“改成‘青萍’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