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送行,沒有持續太久。
當隸屬于老大劍仙的一道劍光,劃破長空,迅速南下之后,劍宗山頭,當即就變得冷清下來。
一襲青衫的年輕人,背劍“青萍”,與妻子站在崖畔邊,目送幾人遠去,久久未曾收回視線。
老大劍仙此前說了幾件事。
第一個,將來蠻荒入關,劍氣長城那邊,會派遣一批年輕劍仙,趕赴北海關,追隨寧遠左右。
大部分是熟人,與寧遠一個輩分的,至于劍氣長城的老劍修,諸如十大巔峰劍仙,都要幫忙看守天外。
第二個,則是關于寧姚,老大劍仙發了話,半年內,必須要讓她返鄉,徹底合道劍氣天下。
不能再拖了。
也就是因為老大劍仙這么一提,寧遠方才發現,這次送行,小妹居然不在,這妮子,不知偷溜去了哪兒。
他也很快領會了此間意思。
而又是很快,當夫妻兩個準備下山之時,迎面就有一位黑衣女子,匆匆趕來,御劍落地。
寧姚。
這姑娘瞅了幾眼山巔那邊,而后小聲問道:“哥,老大劍仙他們幾個……走了?”
寧遠點點頭,“走了。”
他又補充一句,“你也快了。”
寧姚一陣傻樂。
寧遠便說道:“老大劍仙能不知道你在躲著他?他只是不戳穿罷了,過幾天,等我南下,你就隨我一道。”
“等抵達老龍城之后,你就得獨自返回劍氣長城,這事兒沒得商量,又不是小孩子了,身為家鄉天下的大道化身,一直待在浩然天下,算怎么回事?”
寧姚點頭如搗蒜,笑瞇瞇的。
她是想多留在這邊不假,可也深知,不能停留過久,畢竟此時此刻,她有劍氣天下大道化身的身份。
停留浩然天下的這段時間,她的境界修為,幾乎沒有任何提升,每當她想運功打坐,都會遭受此方天地的壓勝。
打個比方,論修煉速度,一名浩然天下的本土中五境,都比她要來的快,待得越久,寧姚身上的“道痕”,就會越多。
時間長到一個地步,道痕積攢多了,那么她不僅會修為停滯,連帶著,都可能會被浩然同化。
這便是至圣先師的“道化”了。
老夫子不在人間,不代表浩然天下,就沒有這種“道化因果”,只是對于本土修士來說,難以察覺而已。
而寧姚則不然。
她合道家鄉“劍仙祠”,成了一座人間的大道化身,來到浩然,就能極為清晰的,感知到那份“道化”。
也是因為這個,對浩然天下來說,寧姚就屬于“異族”。
寧遠想了想,腳步一動,閃身來到小妹身旁,一巴掌搭在她肩頭,再一個驟然發力,就這么將她提了起來。
縮地成寸,一步來到劍閣門外,推開大門,跨過門檻,寧遠手上方才一松,致使其腳掌落地。
寧姚還有些發懵。
兄長已經徑直轉身,重新走出門外,然后扭頭道:“這幾天別想著外出,什么時候把劍閣里的術法學會,那就什么時候出來。”
“大姑娘家家的,天天抄著把劍,一會往東,一會往西的到處跑,像什么話?成何體統?”
話音剛落。
大門已經重重關上。
其實從大玄都觀學來的神通術法,早在當初北上龍泉郡,寧遠就全數教給了自家小妹。
不過劍閣所藏,不止這些。
這兩日,阮秀閑來無事,也將自已所會神通,除了本命火道術法之外,全都編寫成書,放在了劍閣內。
夠寧姚學的。
為此,寧遠還打算去找趟鄭大風,與他合計合計,攛掇攛掇,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讓這漢子掏點家底出來。
劍宗不缺劍術,亦是不缺術法。
只差一名武道宗師的修煉心得。
想到做到。
離開劍閣后,這天中午,寧遠便一路下山,找上身為門房的鄭大風,院內,兩人對坐飲酒。
當然是竹海洞天酒。
這等仙家酒釀,雖然寧遠身上也不多,大多時候不舍得喝,可求人辦事,總要拿出點誠意。
寧遠直接道明來意。
鄭大風也爽快,大手一揮,表示既是山主所言,他身為劍宗的門房,兼任供奉,自然不會推脫。
然后就堂而皇之的,伸出了一只手掌。
鄭大風挑了挑眉。
寧遠撇撇嘴,故作肉疼之色,在身上一陣摸索,最后掏出幾顆谷雨錢,遞了過去。
豈料這漢子依舊沒收手。
寧遠一瞪眼,“五顆谷雨錢,這還不夠?鄭大風,你出去打聽打聽,寶瓶洲哪個仙家門派,會給供奉這么多神仙錢的?”
鄭大風立即掰起手指,娓娓道來,“有啊,據我所知,神誥宗,真武山,這兩家的供奉客卿,一年的俸祿,都超過了十枚谷雨錢,哪怕是不入宗字頭的正陽山,清風城,海潮鐵騎之流……”
寧遠趕忙擺手,示意他打住,頗為無奈的,又從方寸物中掏出五顆,只是剛要遞給漢子,又突然收了回去。
鄭大風眼巴巴的。
寧遠忽然想起一事,遂坐正身子,笑道:“大風兄,我最近手頭上,有一門好差事,油水頗多……”
寧遠也不繞彎,緩緩道:“我手頭上,有一座藕花福地,里頭天地廣闊,地大物博,我打算在近期,在里面選擇一處,打造劍宗下宗。”
鄭大風將信將疑,“真假?”
寧遠點點頭,“自然為真。”
漢子頓時有了興趣,笑問道:“山主這是想讓我來擔任下宗宗主?”
寧遠又搖搖頭,解釋道:“下宗宗主人選,我已經有了決斷,不過掌律祖師一職,目前還沒有著落。”
鄭大風搓了搓手。
這感情好。
山上皆知,宗主是管事的,而掌律,卻是管錢的,油水少不了,自然而然,鄭大風更傾向于后者。
此事也就這么定下。
寧遠做事也雷厲風行,取出那把藏有藕花福地的荷葉傘,交給鄭大風,在之后,還詳細說了一遍福地當下的境況。
主要是聊國師種秋,寧遠說得很仔細,讓鄭大風在進了福地,見到種老先生后,需以禮相待。
至于往后如何經營福地。
就全部交由兩人去做了,寧遠這個福地之主,也只是掛個名,不會干涉什么,他甚至壓根就沒想過。
當時與種秋做的那個承諾,不是假的,所以從一開始,寧遠就沒想過把福地當成自家菜圃。
還會妥善照料,往后將其品秩抬升到最上等,寧遠就會仗劍打碎福地結界,接引其落地。
人間是大牢獄。
福地是小牢籠。
我輩劍修,干不了大事,還做不成小事嗎?
酒過三巡。
寧遠忽然問道:“鄭大風,有沒有開峰的打算?有的話,我可以幫忙,為你在周邊選擇一處山頭。”
按照浩然天下大多數仙家的規矩,門內弟子,只要躋身了金丹境,或是七境武夫,就能選址開峰。
自成一峰之主,擁有一座屬于自已的山頭不說,地位也水漲船高,可以將椅子,搬去祖師堂。
簡而言之。
開峰,就是成為宗門話事人之一。
鄭大風愣了愣,漢子好似想到了什么,驀然有些沉默,最后還是搖了搖頭,拒絕了這番好意。
他只是說道:“開峰什么的,就算了,我師父說的對,這輩子,我就是個給人看門的命。”
“懶得去鬧騰,開峰是有很多好處,可于我來說,也有不少煩心事,做了一山之主,總要收幾個徒弟不是?”
“收了徒弟,總要栽培管教不是?”
“我沒那閑工夫,這會兒看門就挺好,平日里,無事一身輕,而今多了個下宗掌律的身份,還能偷摸撈點油水,豈不美哉?”
寧遠也就沒有多勸。
不多時,魏檗趕到。
本就想要去北岳一趟的寧遠,也就省下了這段路程,三個男人一桌酒,直接就喝到了傍晚時分。
聊了小事,也說了幾件大事。
寧遠虛心請教,關于仙家門派,座座山頭底下的壓勝一事,魏檗知無不言,說了不少里面的門道兒。
之所以有此問。
是因為龍首山,嚴格意義上,并非就只是一座山頭,而是龍泉郡境內,最為高聳的大岳。
古人登山作賦,那句“一覽眾山小”,便是由此來,事實上,龍首山包含的轄境內,有整整七座藩屬山頭。
只是目前并未取名。
而這些藩屬山頭,包括居中龍首,各自都需要埋下壓勝之物,打造出仙門陣法,促成靈氣不外泄的格局。
寧遠此前想讓鄭大風開峰,其實就是在這七座山頭內,選址一處,往后劍宗有人躋身金丹境,亦是同理。
壓勝之物,仙門陣法,是當下劍宗的頭等大事,涉及以后的百年千年,不能耽擱,可寧遠目前手頭上,又沒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寶物。
吳霜降送的三條靈脈,已經埋在了主峰山根,以往游歷,得到的法寶,雖然數量不少,可品秩又不太夠。
所以只能擱置下來。
所以還要他這個做宗主的,多多費心,爭取以后游歷,每趟返鄉,多帶點值錢物件回來。
一場酒喝完,已是夜深人靜。
寧遠雙手攏袖,獨自登山。
他已經有了決斷,明天一早,就會乘坐劉重潤留在牛角山渡口的那艘龍舟,直接去往老龍城。
其實按理來說,本不應該乘坐什么渡船,以他現在的境界,哪怕不用全力,只是五成御劍,都比絕大多數的跨洲渡船來的要快。
但卻必須乘坐渡船。
因為此次南下途中,還有幾件事要做。
其一,乘坐龍舟,周游列國,一路上,經過的處處仙家,大小勢力,都需要寧遠上下打點。
無他,為自家宗門渡船,開辟出一條安穩的云上航道,保證以后來往寶瓶洲做生意,渡船不會在半道生事。
類似當年桂花島去往倒懸山的那條航線,能如此安穩跨海又跨洲,不被海中兇獸侵襲,就是因為提前打點的緣故。
當然,寧遠不是個好脾氣的。
開辟航道這件事,路上經過的仙家門派,愿意坐下來好好聊,那就好好聊,不樂意,就給錢。
若是貪得無厭,少不了要動刀子。
其二,同樣是開辟道路。
不過不是在天上,而是在地下,根據崔瀺所說,從大驪開始修建的那條“齊瀆”,此時已經快到了大隋境內。
很顯然,這條在國師大人規劃之下,準備貫穿一洲南北的江河,需要他這個鎮劍樓主,接手后續。
該說不說。
一份苦差事。
從大隋開始,到南海之濱老龍城,將近五十萬里,這么遠的距離,都要寧遠以自身劍氣來開辟。
即使是上五境,即使擁有五件至寶本命物,體內靈氣稱得上海量的寧遠,若是一刻不停的遞劍,估計也會有力竭的時候。
可年輕人卻不得不做。
無法推脫。
因為他知道,這條大瀆,早一天開辟,早一天修建好齊瀆祠廟,齊先生,可能就早一日返鄉。
第三件事,自然就是整合一洲之地了,真武山,神誥宗,書簡湖,老龍城,都要挨個走一遍。
大概要殺不少人。
行至山腰。
一襲青衫回攏心神,抬頭望月,長長的呵了口氣。
道阻且長。
他娘的,其實當什么鎮劍樓主,劍宗宗主,除了名頭響當當之外,剩下的,全是麻煩事。
有點想念曾經的劍氣長城了。
那時候,哪里需要想那么多,天一亮,就是起床練劍,戰鼓一響,就是趕赴城頭,遞劍殺妖。
人間萬年,真有純粹的自由一說嗎?
斬龍人陳清流?
寧遠自顧自搖頭。
陳清流要是真正自由,就不會被人以心相困住三千年之久,更加不會合道勞什子的佛門宏愿了。
獨自惆悵片刻。
男人胡亂揉了揉臉頰,轉為笑容燦爛,繼而推開住所大門,抬起腳步,跨過門檻。
自不自由,想那作甚。
外頭有多少煩心事,那也是外頭,反正老子的家中,還有一位美嬌娘,翹首以盼,在等著我回家。
夫妻兩個,極為聽從老爹的叮囑,臨行前的這一夜,又是一場干柴烈火,顛鸞倒鳳的“慘烈大戰”。
代價就是那張喜慶的婚床,在經過兩人的數次摧殘,終于不堪重負,后半夜,當場散架。
不得不說。
這對新婚夫婦。
多少是有些沒有節制了。
……
二月初五。
牛角山渡口,寧遠帶著小妹,還有蘇心齋,登上已經屬于自家山頭的龍舟,準備南下,去往老龍城。
之所以帶上蘇心齋,是因為寧遠在仔細考量過后,決定讓其擔任龍舟船主,以后也負責宗門的南北生意。
蘇心齋出身于正經仙家門派黃籬山,生前的師尊,還是黃籬山的掌律祖師,深諳此道的她,自然是最為合適的人選。
渡口那邊。
劍宗之人,除了需要看護山門的鄭大風,幾乎都來了,為自家山主送行。
免不了一番寒暄。
阮秀只說了兩句話。
“此去路遠,家中之事,有我坐鎮,莫要憂心。”
“人間多風雨,夫君且展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