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雖說沒有宵禁,可天一黑,路上幾乎就瞧不見人影,所以剛過酉時,鋪子便早早關了店門。
鄭大風走后。
楊老頭坐在原處,拿著那根重新換上煙絲的煙桿子,繼續吞云吐霧,時不時咳嗽一聲,嗓音沙啞。
像是在等什么人。
而很快,就有一位儒衫老者,憑空出現在后院,正是大驪國師崔瀺,笑著打了個招呼,自行坐在對面。
楊老頭抬起眼皮。
“國師好算計。”
崔瀺微笑道:“還以為能騙過老神君。”
楊老頭嗤笑道:“國師就不用拐彎抹角了,想必這樁針對我的算計,你一早就清楚,我會一眼識破?”
讀書人極為干脆的點點頭。
楊老頭眼眸低垂。
草草幾句,雙方之間,已經是心知肚明,聰明人就是如此,有些話,沒必要說得那么仔細。
崔瀺聯手寧遠,費盡心思,以“煉化火神”,“火神拘押道侶心魔”為幌子,去編排出的那樁“老黃歷”,本身就是漏洞百出。
如何能瞞得過楊老頭?如何騙得了一位活了萬余年的青童天君?
實際上。
在楊老頭眼中,都是小把戲。
前不久在神秀山崖畔,聽完那個青衫男子的描述,老人展現出的“道心不穩”,確實是真。
可回過神,稍加思索。
實在是站不住腳。
崔瀺扭過頭,看向那口天井,果不其然,里頭曾經的那些禁制,已經消散一空,憑他的修為,也能依稀瞧見一條較為模糊的香火供桌。
供桌上面,空無一物。
讀書人回首望來,微笑點頭。
“可老神君不還是愿意相信?”
楊老頭沒去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對方一句,“崔瀺,依我來看,你大概不是一個喜歡犯險之人。”
言簡意賅。
楊老頭是在問崔瀺,你如此貿然行事,如此算計老夫,就不怕老夫同樣兵行險招,與你撕破臉皮?
一個十四境,一個仙人境,前者想要殺后者,實在是簡單不過,手起刀落,說難聽點,與殺雞無異。
崔瀺笑了笑,“神君所說,晚輩自然知曉,所以我其實就是在賭,賭我崔瀺,給出的這個選擇,前輩愿意答應。”
讀書人再次瞥了眼天井。
“事實證明,晚輩應當是賭對了的。”
楊老頭抽了口旱煙。
停頓片刻。
他不再去詢問這樁算計的始末,而是將話題帶到了某個年輕人身上,與崔瀺問道:“有些好奇,你是怎么去說服那小子的?”
“說句老實話,除了劍氣長城的陳清都,老夫應該是第三個,將視線落在寧遠身上的背后修士。”
“第二個是鄒子。”
“老夫雖然從未離開過這座小鎮,可說到底,寧遠的一路走來,去過哪,做了什么,也算清清楚楚。”
緊接著,楊老頭給了他口中的那個年輕后生,一個極高的評價。
“人中龍鳳,天之驕子,劍道一途,高過當代任何一位劍仙胚子,為人,又極具江湖俠氣……
總之,老夫還是有些疑惑,這份算計,你崔瀺,到底是怎么去將他說服,從而讓其配合的?”
這件事,辦得很不光彩。
為何不光彩?
因為寧遠伙同崔瀺,共同算計之人,是他楊老頭。
楊老頭又是誰?
是在地所有遠古神靈的“老天爺”,就連火神,身為寧遠結發妻子的阮秀,見了他,也得禮敬。
一位身具極多俠義之氣的江湖劍客,又怎會去算計,曾對他展露過不止一次善意的老前輩?
而這個人。
除了是他的長輩。
還是阮秀的長輩。
這對新人的大婚那天,楊老頭不僅去了,還極為得體的,換了一件干凈衣裳,坐在主桌,說了不少道喜言語。
說難聽點,說糙一點,真這么干了,這種行為,無異于豬狗不如,擱在某些封建王朝,抓去衙門,最少都得杖打個百八十大板。
崔瀺笑了笑,雙手撐住膝蓋,意態閑適,到如今,他也不打啞謎,直接給出答案。
“前輩的這個疑惑,其實很簡單,同樣還是那句話,因為我在寧遠那邊,給出的東西,分量足夠。”
“東西?天材地寶?”楊老頭緊緊皺眉,隨后自顧自搖頭。
那小子眼界寬廣,就連一把太白仙劍,都能說還就還,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什么樣的物件,才能讓他也動容?
崔瀺直截了當道:“是人命。”
楊老頭更顯疑惑。
讀書人便娓娓道來,笑著解釋:“一開始,當我私底下找上他,說要算計老神君時候,寧遠當然不會答應。”
“所以我便提出了一個建議。”
“什么建議?”
“關于合道。”
“而我為他指出的這條路,就事關他的將來,以他的天賦資質,飛升境,是板上釘釘,躋身天人,也是遲早的事。”
“但他走的劍道,卻是出自其師父老大劍仙,那么這樣一看,嗯……楊老前輩應該也猜出來了。”
略有停頓。
崔瀺微微頷首。
“世間合道,具有唯一性。”
“將來寧遠想要證道天人,想要以“人和”,以及“純粹”二字,合道十四境,最大的阻力,是什么?”
“還能是什么,無非就是與他同走一條道的老大劍仙,師父弟子,總有一天,也會生起大道之爭。”
“陳老前輩那邊,自不必說,作為師父的他,肯定會選擇讓道,可這就出現了一個極為不妥的結果。”
“因為陳清都一旦讓開道路,選擇散道,那么他就一定會死,沒有例外,因為這位前輩,不似尋常的遠古修士,早在很多年前,他就已經死過一回,只留有一道陰神而已。”
“就像老神君所說,寧遠的俠義之氣,太重,所以當時的他,根本就沒有任何猶豫,說要是真到了那一天,在無路可走的情況下,他就會散去自身劍術,重新換一條登山大道。”
說到這,崔瀺感慨道:“這對師徒,面對同一個問題,居然都選擇了同一個答案,嘖嘖,人味兒十足。”
讀書人繼續言語。
“而在這個兩難的問題上,我就給了寧遠一個足夠圓滿的答案,讓他聽完之后,都不得不答應的程度。”
楊老頭有了隱隱猜測。
崔瀺微笑道:“我告訴他,只要等到躋身飛升境,真正意義上的,吃下楊老神君手上的半個‘一’,就能以海量的粹然神性,強行沖關,合道十四境。”
“無需走他的師門劍道。”
“自然而然,到那個時候,他也不會跟老大劍仙,起那勞什子的大道之爭,而這其中最最關鍵的是,真以神性作為合道根基,成功破境后……”
“他那沒有“人和”,沒有“純粹”的十四境,也不會比世間任何一位合道人和的十四境純粹劍修,來得低。”
楊老頭吸了口旱煙。
他點點頭。
“對他來說,這個條件,確實無法拒絕。”
為了達成一個更為正確的結果,為了不與自已師父,起那大道之爭,寧遠選擇聯手崔瀺,去算計一個對他,同時也對他妻子有恩的楊老頭,很令人難以置信嗎?
正常不過。
兩字概括,人性而已。
只要利益足夠,什么都可以出賣,如果不能,那就是利益還不夠多,古往今來,這種例子,見怪不怪。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豈料崔瀺突然話鋒一轉,與對面天井下的老人四目相對,搖頭道:“老神君,那小子并沒有將你出賣。”
“因為在答應我之前,寧遠還問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當時他是問,有沒有什么法子,能讓楊老前輩,在將來重啟飛升臺之后,可以避免身死道消。”
“我同樣給了一份答案。”
“答案就是,時機一到,由他寧遠,來接管浩然天下的飛升臺,代替楊老神君,去承受那份宿命大劫。”
崔瀺喃喃笑道:“年輕人嘛,有朝氣,有力氣,想必未來十四境的寧遠,是可以替老神君,接下這份劫難的。”
此外,他又補充一句。
“很顯然,前輩多慮了,那個臭小子,從來從來,都沒有將你出賣,長輩的善意,他這個晚輩,始終記掛心頭。”
說完之后,讀書人就沒再開口,坐在檐下,雙手疊放,安安靜靜。
楊老頭面無表情。
可就在剛剛。
這位活了很久很久,大概比世間任何古董,還要陳舊的老人,一天之內,一顆道心,兩次不穩。
呵,總算知道,當年的人族,為何能夠登天成功了。
所謂神性,高高在上,恒久如初,不增不減。反觀人性,經年累月,戰戰兢兢,匍匐在地。
可后者,變化無窮。
人性,它的特殊之處,就在于丑惡時,毫無底線,什么都做得出來,可光輝時,又有改天換地之能。
他媽的。
別的不說。
那小子是真招人喜歡。
崔瀺驀然笑道:“聊完了事情,我與寧遠,還有一場稍微交心,比較深入的談話,其中有一句,很有意思,以至于就連我,在事后都回想多次,拆解許久。”
“怎么說得來著?”
讀書人揉了揉下巴。
“嗯,想起來了。”
“身邊即世界。”
楊老頭張了張嘴,像是要說點什么,終究還是忍了下來,手臂橫抬,抄起煙桿,狠狠嘬了一大口。
抽得狠,吐得也狠,后院這塊不大不小的地兒,頓時煙霧彌漫,置身其中,飄飄欲仙,宛若仙境。
驪珠洞天三千載,被人稱作神醫妙手的老人,長久歲月里,救活了無數人,這可能還是第一次……
有人想要救他。
楊老頭輕輕點頭。
讀書人立即起身,作揖行禮。
隨即,楊老頭將煙桿子高高抬起,再往地上猛然一戳,也不管抽沒抽完,抖落灰燼與剩余煙絲后,擱在一旁。
雙手撐住膝蓋,楊老頭緩緩起身,長長的呵了口氣,腳步微動,默默走到那口天井之下。
一條空無一物的供桌,憑空出現。
取出唯一一支保留下來的香燭,兩手并用,托在手心,這位垂垂老矣的老人,此時此刻,神色肅穆。
并未點火。
他徑直將香燭,擱放在供桌之上。
這條四方供桌,這根唯一存在的香燭,剎那之間,便熊熊燃燒起來,火苗迅猛,聲勢暴漲。
神道之上。
一人獨行。
下一刻。
遠在數萬里開外的一艘跨洲渡船,翻墨龍舟,一名正自盤腿悟劍的上五境年輕劍仙,猛然睜開了雙眼。
一縷神光,以他眉心作為起始,驟然凝聚,繼而四散,短短數息,流經四肢百骸,全身各處。
天地忽起龍吟。
衣衫盡碎。
這一夜,有人一步登天。
超凡脫俗。
肉身成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