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澗國北部邊境。
夜幕中,一艘游走于云海,以極快速度南下的跨洲渡船,驀然之間,大放光明,照徹天下。
神光蕩漾,龍舟隨之凝滯半空。
頂樓觀景臺,欄桿那邊,本來好端端打坐,汲取天地無形氣流,煉化劍意的青衫客,霎時間,如遭雷擊。
寧遠其實早有準備。
所以一向憊懶的他,才會沒有喝酒,跑到觀景臺打坐,等著崔瀺那邊大功告成,接受某樁造化。
可他還是準備的不夠充分。
一縷神光,不知從哪來,憑空出現在他的眉心正中,霎時綻放,光芒之盛,堪比大日懸空。
不等他如何反應。
這點微弱卻熾烈的粹然金光,驟然四散,僅僅不到一個眨眼,便貫穿人身三百六十五座大小竅穴。
男人當場七竅流血。
而那件伴隨他很久,品秩很低,曾被阮秀縫補過多次的青衫長褂,也在瞬間四分五裂,化作齏粉。
渾身赤裸,場面一度違和。
因為此時此刻,頂樓這邊,距離寧遠沒多遠的另一處,還有個模樣秀美的黑衣少女,也在感悟劍意。
寧姚睜開雙眼。
這么大動靜,她又不是聾子,當然聽見了。
事實上,她留在這邊,就是因為寧遠的授意,要她幫忙圈禁天地,護道自家兄長一場。
據說是一份不小的造化。
確實不小。
如今的翻墨龍舟,除了它本身的禁制之外,四周還懸停有三把本命飛劍,兄長的斬神飛升,小妹的斬仙。
兩位玉璞境劍修的本命飛劍,互相堆疊,如此撐起的小天地,恐怕即使是仙人境劍修,沒個十幾劍,也難以攻破。
可在那縷神光面前,這些禁制,形同無物,根本遮掩不住,以寧遠為中心,光芒四散天地。
所幸并沒有穿透太遠,大概數千里方圓,這份“天地異象”,應該不會被某些大修士察覺。
然后等寧姚冷不丁一個扭頭望來。
就看見了對女子來說,極為香艷的一幕。
嘶……
她臉頰微紅,但貌似并不怎么羞赧,半咬嘴唇,直勾勾盯著自家兄長,盯著渾身光溜溜的男子,瞳孔逐漸放大。
寧遠瞬間感知到她的視線。
臉皮厚若城墻的他,此情此景,也老臉一紅,頗為難堪,即使渾身劇痛,也竭力挪了挪屁股。
改為背對寧姚的姿勢后,寧遠吐出一口血水,嗓音有些沙啞,以心聲訓斥道:“看什么看?”
“小時候沒見過?”
“滾滾滾,滾遠點!”
聽聞此言,寧姚無動于衷,左手枕劍,右手托腮,一張臉上,不僅沒有不好意思,反而滿是玩味笑容。
“小時候當然見過,娘親為了省事,經常把咱倆放一塊兒洗澡,可畢竟那是小時候,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會兒我老哥還是個小破孩呢。”
她兩手一攤。
“那會兒我也沒見過這么大的啊。”
寧遠臉色逐漸發黑。
“讓你滾遠點,沒聽見?”
“寧姚,給你臉了?”
這可能還是身為兄長的他,第一次兇小妹。
寧姚翻了個白眼,同時眼角余光,剛好瞥見隔壁廂房,有兩個小姑娘鬼鬼祟祟,探頭探腦。
她皺了皺眉,趕忙揮動衣袖,一陣氣流吹拂而過,將她倆禁足屋內,寧姚沒好氣道:“小屁孩不許看!”
然后就在此時,另外一間廂房門口,走出一位宮裝婦人,劉重潤笑瞇瞇問道:“妾身是過來人,能不能看?”
寧姚斜睨過去。
“咋的,你也想做我嫂子啊?”
劉重潤滿臉微笑,剛要應聲,結果心湖冷不丁響起山主的呵斥,她急忙撩了撩發絲,掩飾尷尬。
說了句不敢后,返身回屋。
寧姚低聲啐了一口。
“年紀恁大,還想老牛吃嫩草,做我嫂子,呸,不要臉!”
結果話還沒說完,又有一間廂房,被人從里向外推開,擁有蛟龍遺蛻的蘇心齋,一步走出門外。
瞥了眼赤裸男子。
嗯,好看的緊,但是不敢多看。
蘇心齋轉而望向寧姚,故意擰轉細腰,單手捏了個標準的蘭花指,嬉皮笑臉道:“姚兒啊,你看我行不?”
寧姚點頭如搗蒜。
“行的行的,蘇姐姐模樣好看得緊,腰細臀圓胸脯大,一雙素手,一對玉腿,嘖嘖,我哥就喜歡你這樣的。”
寧姚扭過頭,“哥,你說是吧?”
寧遠面無表情,說了個滾。
蘇心齋閃身回房。
聽出兄長是真的生氣,預感到自已再不走,就要大禍臨頭的寧姚,也不敢再繼續說什么調戲之言,抄起膝蓋上的長劍,從地面爬起身。
一溜煙進了房。
跑得比兔子還快。
回到自已住處后,少女沒有繼續修行,而是坐在書案那邊,摘下腰間咫尺物,取出一本小冊子。
寧姚也有一本屬于她的山水游記。
學他哥的。
前面十幾頁,記錄的,都是她的一路見聞,寧姚徑直翻到最后一頁,接下來,她的舉動,很是古怪。
這一頁,無字,空白。
但是當她鼓起腮幫,吹出一口氣之后,上面覆蓋的一層禁制,就悄然瓦解,一個個文字,相繼浮現。
內容如下。
劍氣長城,寧府,寧遠,十一境純粹劍修,金身境武夫,佩劍青萍,真實戰力,堪比初入飛升境。
個子,八尺有余,相貌,天人之姿。
極為詳細。
簡直就是一份個人履歷。
寧姚秀眉微蹙,仔細回想剛剛的“驚鴻一瞥”,完事之后,提筆蘸墨,在這書頁的末尾處,又加了一行。
將近一尺。
撂下筆。
寧姚忽然一拍額頭,身子直直后仰,靠著椅背,望著房梁,露出滿臉無奈之色,喃喃自語。
“不是,我家兄長,無論是境界還是劍術,方方面面,本就厲害的不行,他那家伙什,還這么……長。”
“我上哪去找一個比他還厲害的?”
“難不成我寧姚……”
“這輩子就只能孤獨終老了?”
……
渡船上的幾位姑娘,在趁機調戲、調侃男人一番后,相繼回房,此時的頂樓這塊兒,天地寂靜。
但是光芒猶在。
不著片縷,渾身赤裸的男子,體表青筋暴起,神光流轉,熠熠生輝,真就好似一位金身活佛。
寧遠雙眼緊閉,死死咬牙。
這種洗筋伐髓,帶有難以想象的劇痛,襲遍全身,隨之時間一點點流逝,肌膚表面,開始往外滲出雜質。
很顯然。
即將化神。
約莫一炷香過去,當男人體內,不再往外排出污濁污垢之際,寧遠心中,驀然響起一個蒼老嗓音。
很尋常的一句話。
像是長輩在關懷晚輩。
“吃飽了沒有?”
不等作答。
寧遠的一粒心神,不由自主,就被某個存在,用了不知什么神仙術法,給牽引到了千萬里之外。
……
一條老舊供桌上。
一支香燭,火勢迅猛,火苗一沖而起,直達天井,火光呈現出粹然金色,將離得最近的老人,照的稍顯年輕幾分。
楊老頭怔怔無言。
終究還是做了抉擇。
終究還是掀翻了最初的那個棋盤,親手打砸了自已布局萬年的謀劃,將全部賭注,都放在了一人身上。
此前。
寧遠此子,他確實很看好,一路走來,一路看來,楊老頭的態度,也一步步轉變,甚至將他列為了這條供桌香火的第一等。
小鎮的十幾個孩子。
哪怕是雷部諸司之主轉世的馬苦玄,年少便有神性伴隨的陳平安,甚至于阮秀李柳,都被這個寧遠給比了下去。
這其實已經是很大的轉變了。
畢竟認真來說,那小子,與其他孩子都不同,很不同。
寧遠是外鄉人。
而萬年以來,老人的這條神靈香火供桌,從來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任何一位外鄉人,要么是小鎮人士,要么是神靈轉身。
即使是他早年收的那位,天賦資質與性情,都堪稱絕代無雙的大弟子,林江仙,都沒有這個資格。
林江仙,舊名謝新恩,曾擔任過劍氣長城的祭官職務,他當年臨走之際,還帶走了那邊的絕大部分武運。
此人天賦有多可怕?
劍氣長城的海量武運,并非是他強行攝取,而是自行跟隨,認主于他,到了浩然天下后,幾經輾轉,來了驪珠洞天,成了楊老頭的開山弟子,同時又擔任洞天閽者一甲子。
所謂閽者,就是看門人。
鄭大風是洞天最后一位看門人。
兩人也同樣都是楊老頭的弟子,可鄭大風與他的大師兄相比,差距之大,說難聽點,就是蜉蝣青天。
林江仙的武道,遠勝同門所有師弟,除此之外,他還是一名山上練氣士,境界層面,不比武道來得低。
可就是這么一位天驕,當年都上不了這條供桌,這其中,與他的境界、資質、性情等等,毫無關聯。
要楊老頭的話來說,就是沒那個命,老天爺不給這碗飯,任你如何去求,該沒有的,還是沒有。
楊老頭眨了眨渾濁老眼。
嘆了口氣。
不管如何,都已經走到這一步,有了定性之后,已經沒有必要去想太多,稍加琢磨,貌似還是好事?
以前香火多,要照看的人,也多。
現在香火少,要操心的,就一個。
反正從今以后。
來自劍氣長城的年輕人,大驪的鎮劍樓主,寧遠,這個名字,就會是人間所有遠古神靈的……
共同主人。
為何如此說?
因為楊老頭把供桌掀翻,重新洗牌過后,上面就只有唯一的一炷香火,也就只剩下了寧遠。
而其他人,什么真武山馬苦玄,什么落魄山陳平安,哪怕已經成為寧遠妻子的阮秀,也被撇去。
全部失去這份爭奪資格。
這條香火供桌。
其實很早之前,是有名字的,只是除了楊老頭之外,它的來歷,具體是用來做什么的,無人知曉。
交給寧遠的那根老煙桿,雖然是他的本命物之一,可其實品秩也就那樣,玄妙不多,無非就是一張保命符。
飛升臺,以及這條供桌,才是他真正的大道根本。
亦是青童天君,在當年飛升成神之后,那位“老天爺”,在授予其神權神位之際,親手贈予的遠古神物。
飛升臺。
封神榜。
遠古修士,想要超脫而去,位職天庭,其實不單單需要踏上飛升臺,承受仙道雷劫的洗禮。
那只是第一關。
借助飛升臺,一路登高,形銷骨立過后,僅僅只是洗去凡身,想要真正化神,還必須遭受敕封。
在這一點上,與世俗王朝敕封山水神靈,差不太多,事實上,后世的封正之法,最早就是出自遠古天庭。
那么誰來敕封?
顯而易見。
青童天君,男子地仙之主。
只有得到楊老頭認可,手持封神之物,對其封正,此人才能在脫離凡籍之后,塑造出一具神體。
從而真正意義上的……
超凡入圣。
后院中。
隨之火勢越發壯大,在最高處的火苗,都已經透過天井之后,底下的供桌之上,隱隱約約。
出現了一圈金色漣漪。
很快,在那居中位置,又多出一位青壯男子的身形,盤腿悟道姿勢。
一開始,此人模糊不清,可不過片刻,就與真人無異。
正是寧遠。
渾身赤裸。
某個時刻,男人睜開雙眼,微微喘氣,看向身前的佝僂老人,輕聲道:“晚輩寧遠,見過楊老神君。”
楊老頭嗯了一聲。
見他想要從供桌起身,老人趕忙壓低手掌,板著臉道:“安穩坐著,沉浸心神!”
寧遠腦子靈光得很,當然知道接下來要做何事,遂深吸一口氣過后,乖乖閉眼,沉心靜氣。
楊老頭氣勢渾然一變,一步跨出,并攏雙指,抵在年輕人眉間,肅然道:“報上姓名,籍貫,生辰八字!”
其實他都知道。
不過寧遠還是一一照做。
楊老頭收回手掌,藏袖負后。
他開始念念有詞。
說了好些極為晦澀的言語。
許是遠古敕封口訣。
好一陣啰嗦,終于到了最后一步。
楊老頭罕見的正了正衣襟,直起佝僂了很多年的脊背,淡然道:“我,青童天君,東王公,在此昭告天下,此子往后,便是所有神靈,共同之主。”
“亦是遠古天庭,最后一位主人。”
話音落下。
沒來由的,老人高高抬起頭顱,瞇起眼,望向那口天井。
等到他重新低頭。
楊老頭笑了笑,忽然想起曾經小鎮廊橋那邊,也有過極為類似的一幕,也就是某個草鞋少年,獲得某位存在認可之時。
嗯,可以偷學一番。
于是,老人朝著供桌,單膝跪地。
他伸出手來,按住心口,另外一手,輕輕豎立身前。
無需任何提醒。
寧遠心領神會,同樣遞出手掌,與其牢牢貼合。
老人緩緩道:
“天道崩塌,我寧遠,唯有一劍,可搬山,斷江,倒海,降妖,鎮魔,敕神,摘星,摧城,開天!”
他跟著默念:
“天道崩塌,我寧遠,唯有一劍,可搬山,斷江,倒海,降妖,鎮魔,敕神,摘星,摧城,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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