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藥鋪。
隨之那句誓言念完。
一直旁觀的儒衫老人,悄然散開神識,稍稍巡視片刻,沒察覺出什么異樣,可他還是皺起眉頭。
崔瀺快步來到供桌前,與楊老頭并肩而立,輕聲道:“老神君,此事,做得多有不妥。”
不是說“封神”舉措不妥。
讀書人的意思,是既然已經封神成功,就沒必要念什么大道誓言,畢竟這句話,因果牽扯極大。
三教大多數山巔修士,估計聽不見。
但三教祖師,或許可以,而天上那位持劍者,幾乎就是板上釘釘,肯定能感知到這句誓言。
因為這本就屬于她。
楊老頭搖搖頭,“無妨。”
他聳了聳肩。
“既然做了抉擇,那就沒了退路,還不是被你這讀書人逼得?所以這樣一看,不如就干脆一點,徹底一點。”
“念這句誓言,嗯,確實冒犯了她,但是不打緊,老夫的身份擺在這,料想她就算動怒,也不至于下來斬我。”
人族第一位飛升成神者,東王公,青童天君,男子地仙之祖的楊老頭,當年還在天庭任職期間,身份地位,極為特殊。
除了那個“一”之外。
楊老頭不受任何人調遣,雖然他的神位、境界、金身,都遠不如至高存在,可說到底,地位又很高。
楊老頭揉了揉下巴,像是在緬懷曾經,緩緩笑道:“就這點能耐了,當年在那遠古天庭,說難聽點,老夫就像是皇帝身邊的老太監,官銜不高,可誰見了我,都要禮敬三分。”
崔瀺嗯了一聲。
也就沒有多問。
就在此時,楊老頭心中,忽然響起一道女子嗓音,“老神君,剛剛可是您在呼喚我?”
老人愣了愣,隨即面帶微笑,沒有用心聲回復那個女子,直接開口道:“進來吧。”
于是,杵在藥鋪門口的一名女子劍修,抬起腳步,跨過門檻,沒有驚動一雙少年少女,斂息走入后院。
這姑娘顯得很有禮數。
迅速瞥了眼后院杵著的兩人,又看了眼那個赤裸男子后,她立即抬起手臂,拱手抱拳道:“見過神君,見過崔國師。”
兩位老人對視一眼,很有默契的相視一笑。
那句誓言,確實如楊老頭所說,沒有招來天外那位劍主,可卻招來了另外一位劍靈。
來者正是曾經的那把廊橋老劍條。
也是幾經波折,與寧遠化干戈為玉帛,最后又被前者收納,賜予名諱,目前擔任劍宗長老的寧溪月。
當初正是她,在小鎮這邊,認主陳平安,念出那句大道誓言,所以自然而然,離此地沒多遠的她,瞬間便察覺到,趕了過來。
一襲白衣的高大女子,在來之前,一頭霧水,不過等到了以后,見了那個年輕男子,就稍稍領會了意思。
寧溪月看著供桌上的自家山主。
破天荒,臉頰微紅。
她的一顆心境,也隨之出現細微漣漪,不自禁的張了張嘴,前衫殷實飽滿處,若有起伏。
等到反應過來,自知失態的她,趕忙撇過頭去,將視線轉向角落,睫毛微顫,眉眼低垂。
寧溪月輕聲問道:“老神君,此次喚我前來,可是要讓我認主?”
其實那句誓言,楊老頭只是突發奇想,念著玩而已,沒想過太多,不過既然招來了一位劍靈,老人自顧自琢磨了幾下,便想著順水推舟得了。
反正自已也把賭注全壓了上去。
今后也只會護道寧遠一人。
所以回過神后,楊老頭故意往旁邊挪了兩步,讓出一個身位,與她笑問道:“認這小子為主,愿意否?”
寧溪月抬眼望來,結果剛要回話的她,像是見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物,又急忙撇過頭去。
一張任世間哪個男子見了,都會心猿意馬的絕美俏臉,轉瞬之間,出現了一大片的火燒云。
女子嬌羞時的臉紅,不得不說,勝過世間任何美景。
更別提,臉紅的還是她。
她蹙眉道:“老神君一把年紀了,怎么還喜歡玩這種把戲?”
豈料楊老頭笑呵呵的,非但不收斂,反而變本加厲,再度指了指供桌上的赤裸男子,語不驚人死不休。
“大不大?”
崔瀺咳嗽一聲。
讀書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寧溪月忍著氣,不說話。
楊老頭咂了咂嘴,頓感無趣,于是他又回到先前那個問題,直截了當問道:“可否認他為主?”
崔瀺也將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很顯然,國師大人,同樣在意這個答案。
寧溪月欲言又止,搖了搖頭。
“不愿?”楊老頭問。
她立即否認,趕忙解釋道:“不是的,而是認主一事,我家公子……山主大人,曾經就嚴詞拒絕過我。”
楊老頭笑呵呵道:“那他真是瞎了狗眼。”
話鋒一轉。
老人凝視于她,問道:“所以你到底愿不愿?老夫可以保證,只要你答應,待會兒等這小子醒來,我就硬逼著他,做成此事。”
一襲白衣背劍,站在后院簾子那邊,雖然還是臉頰通紅,可這回她竟撇去了那些羞赧,轉過頭來,目光柔柔,看向那個渾身赤裸,閉眼闔眸的青壯男子。
那黑不溜秋的……
到底是個什么玩意兒?
這就是男人與女子最大的區別嗎?
她以往也沒見過啊。
所以自然而然,寧溪月仔細瞅了幾眼后,也不清楚自家公子的……規模,擱在男子里頭,具體是大是小。
畢竟到目前為止,她也就見過一個人的,也就是近在眼前的寧遠,腦子里,壓根也沒有別的可以用來參照之物。
“不過估計是算大的。”寧溪月內心暗忖。
近乎一尺呢。
豎立而起,就像一把劍鋒朝上的本命飛劍,她不禁遐想,這種姿態,穿上衣裳后,難道不會高高撐起來?
出門咋個見人?
她就這么旁若無人的,盯著某個男人的某個物件,“癡傻”許久,等到回過神,她抿了抿唇,點點頭。
寧溪月聲如細蚊,“想的。”
兩個老人又對視一眼。
均是滿臉笑容。
因為這姑娘說的是“想”,是出自內心、發自肺腑,愿意去認寧遠為主,甘愿做他的持劍婢女。
如果只是點頭答應,那就有不情愿,被逼迫的嫌疑。
楊老頭擺動衣袖,“暫時先出去,在門外候著,待會兒這小子醒了,我會讓他去找你。”
她自然聽從,轉身而走,跟進來一樣,收斂氣息,避開鋪子的兩名伙計,身形出現在門外。
寧溪月輕輕靠著墻壁,懷抱長劍,仰起腦袋,看向漫天星辰,瞇起雙眼,嘴角不由自主,微微揚起。
連她自已都沒察覺。
……
后院。
供桌之上。
寧遠仍舊沒有蘇醒,盤腿而坐,屁股底下,離桌面有些許距離,所以是處于懸空而立的模樣。
玄之又玄,呈現出貨真價實的“天人姿態”,宛若鍍金的肌膚表面,不時閃過一縷縷粹然金光,周游全身。
就像一尊即將打造完成的金身神像。
崔瀺問了問其中玄妙。
楊老頭回到檐下落座,重新拾起煙桿,換上一包嶄新煙絲,點燃抽了一口,方才與他慢條斯理的解釋。
“所謂封神,就是讓其洗去凡身,打造出真正意義上的神靈之體,這種神體,與后世山水神靈的金身,相似,但某些層面,區別又很大。”
按照楊老頭的話來講。
神體,只有真正的遠古神靈,才能擁有,這也是神族為何會得天獨厚,凌駕諸族的原因之一。
世間仙人,不提武夫,只說練氣士,上五境之下,肉身層面,可以刀槍不入,尋常法寶難傷。
上五境過后,體魄驟增,但其實相比遠古神靈的金身,還是差了很多,兩者之間,天壤之別。
這也就是為什么,當年的登天一役,會死那么多人的緣故,人族這邊,除了小部分,諸如三教祖師,兵家初祖,幾位劍修頭領,等等,其他修士,很難與神靈單打獨斗。
可以這么說。
遠古天庭,哪怕只是從里頭隨便拎出一個尋常的天兵天將,都至少是堪比仙人境圓滿的強大戰力。
哪怕某些天兵,殺力不算高,可擁有神體在身的他們,同境廝殺情況下,也極其難以被斬殺。
這還不算太麻煩。
真正的麻煩,在于這些天兵天將,若是被人族斬殺于天庭轄境,那么他們因為神體的緣故,還可以原地“死而復生”。
實在是不講道理。
那時候的人族先賢,登天一役中,要是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反觀神靈,卻能陣亡個幾十上百次。
一次次的斬殺,等到金身裂痕多不勝數,再難重塑之時,神靈這種存在,才會徹底失去戰力。
金身崩散,所有神性,重歸遠古天庭,日升月落,不知多少年后,等待下一個輪回。
楊老頭這會兒心情不錯,緊接著,又與國師大人,說了好些古老陳舊的隱秘。
若是以往,這些很容易“禍從口出”的隱秘,楊老頭從不會對任何人提起,不過事到如今,選了寧遠的他,確實沒必要藏著掖著。
人族、妖族,以至于草木精魅的諸多先賢,為了同一個理念,拋頭顱灑熱血,成功討伐神靈,改天換地之后,按理來說,身為先行者之一的兵家初祖,不至于想要染指遠古天庭。
要知道,姜赦此人,可是“篝火議事”的發起者之一,更是萬年以前,第一個手刃神靈,以雙拳碎金身者。
他立下的赫赫戰功,不低于三教祖師,某種程度上,猶有過之,這也是他在發動內亂后,還可以不死的真正原因。
楊老頭緩緩道:“姜赦此人,并不是后世流傳的有勇無謀,恰恰相反,此人心智,尤為深沉。”
“當年開路先行,打破神靈設置的金身境門檻后,姜赦其實就開始了云游天下,暗中尋覓志同道合之人。”
“這一批人,就是后來的兵家修士。”
“一個能讓無數人追隨,又帶頭集結三教修士,打算共同伐天的姜赦,一身正義凜然的他,又豈會是什么宵小之輩?”
“所以登天過后,人族這邊,壓根就沒有任何人,懷疑過姜赦,其中也包括三教祖師。”
“沒有人會覺得他想染指天庭。”
“但他最后還是做了。”
“為什么?”
楊老頭晃了晃煙桿,一語道破天機,笑著點頭道:“因為他是我們人間,最早出現的十一境武神。”
“而武道一途,又是最直接的成神方式,一旦抵達十一境,自成神體,甚至無需走飛升臺這條路徑。”
“相當于自立成神。”
“所以姜赦當年欲要染指舊天庭,歸根結底,就是因為武神境的他,心智遭到了遠古天庭的侵蝕。”
“因為那時的他,已經不再是什么人,而是徹頭徹尾的神靈,登天之前,待在人間,還能無恙,可登天過后,離那天庭越來越近,遭受到的牽引,就會放大無數倍。”
說到這。
楊老頭扭過頭,看了眼供桌那邊,看著那個年輕后生,臉皮子抖了抖,嘆了口氣,神色莫名。
崔瀺若有所思。
楊老頭繼續開口,說了句很是篤定的話。
“無論是先天神祇,還是后天神靈,除了名不副實的山水神靈之外,這些存在,一旦身處天外,沒有人可以抵御那種大道牽引。”
“所以當年戰功彪炳,被三教,被世間諸族,奉上尊位的姜赦,才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反叛之事。”
“即使姜赦自已也知道,內心很清楚,一旦發動叛亂,自已絕不是對手,一定會落敗身死……”
“可他最終還是做了。”
“因為那時他已形若傀儡。”
“三教祖師,雖然還不是十五境,可隨便拎出來一個,都能與他捉對廝殺,之所以說成慘勝,是因為那時候的人族,剛剛登天沒多久,死了太多的人。”
“三教并不怕他姜赦,怕的是讓他入主舊天庭,一旦姜赦坐上了那把天帝交椅,不出意外,人族又要再伐一次天。”
楊老頭忽然不再言語。
崔瀺回過神,看向供桌那邊。
寧遠睜開雙眼,微笑道:“神君,國師,兩位前輩且放心,晚輩還是晚輩,小子還是小子。”
“我還是我。”
讀書人點點頭。
楊老頭松了口氣。
“那就好。”
崔瀺仔細看了看他,沒瞧出什么變化,于是直接問道:“武夫第幾境?”
寧遠搖搖頭,“還是七境。”
崔瀺略微皺眉。
然后年輕人又補充道:“但是某種程度上,我也可以算作一名十境武夫。”
楊老頭笑了笑。
為了印證這句話,寧遠突然當著兩人的面,重新閉上雙眼,上五境神識,迅猛擴散,十幾個呼吸,鋪滿整個龍泉郡地界。
再度睜眼。
寧遠問道:“國師,龍泉郡這邊,我挑中了一座無名,且無人的山頭,能不能當作我的試煉拳樁?”
崔瀺有些沒領會意思。
不過他還是點了點頭。
下一刻,寧遠眼眸之中,便出現一片粹然金色,他隨意伸出一手,掌心朝上,攤平于身前。
猛然緊握。
無事發生。
但是緊接著,楊老頭就以煙桿敲了敲地面,三人所處頭頂,漣漪陣陣,出現一道鏡花水月。
里頭畫面,是百里開外的一座山峰。
奇峰突兀,壁立千仞。
山峰憑空炸碎千百塊。
一拳過后。
饒是崔瀺,都驚訝莫名。
楊老頭卻好似見怪不怪,看向年輕人,徑直問道:“神體大成,可曾去那武道山巔一趟?”
寧遠搖頭。
“沒有。”
楊老頭滿臉狐疑。
不對啊。
那座姜赦為主的武道山巔,關于每個境界的最強者,可并不看什么拳法高低,只論一個體魄強弱。
這小子的一尊神體,就算半仙兵,恐怕都難傷分毫,如此體魄,難道在那山巔,還占據不了一席之地?
楊老頭揉了揉下巴。
封了個鳥神不成?
然后只見那個體表金光燦爛,渾身赤裸的年輕男子,點頭微笑道:“武道山巔,我沒去,但不代表……”
“那里就沒有我的位置。”
楊老頭手上一抖。
他問道:“幾個?”
他答道:“十個。”
同一時間。
天外某顆星辰。
一名前不久,還在聯手劍氣長城諸多老劍仙,與披甲者對峙的魁梧男子,驚覺變故之后,迅速返回。
恍若天地初開的一片鴻蒙混沌中,姜赦身形飄落在地,站在既是牢獄,又是自身道場的武道山巔。
匆匆一瞥。
在那山巔平地中心,依舊還是十一個位置,散成一圈。
武道十一境,萬年以來,站在各境最高之人,榮獲“前無古人”四字者,一境唯一人。
居中者,姜赦本人。
沒什么變化。
一如往常。
仔細看了看,姜赦放下心來,只當是自已腦門那塊兒,前不久被披甲者打了一拳,負了點傷,所以產生了臆想。
可就在他準備返回之時。
姜赦猛然停步。
這位兵家初祖,世間唯一一位十一境武神,對于接下來的畫面,竟是都流露出了莫大的不可思議。
整座武道山巔,驀然開始震動。
不等他做出什么動作。
十一個位置,代表歷史最強十位武夫的虛影神像,從一開始,直到十境,除了居中武神,姜赦之外……
依次破碎!
繼而又以極快速度,重新塑形。
出現了一名年輕男子。
不對,不是一名,而是十名。
泥胚,木胎,水銀,英魂,雄魄,武膽,金身,羽化,山巔,止境,武道一途,除去傳說中的武神尊位。
十把交椅,皆為一人。
何謂一步登天?
這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