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錚搖了搖頭,語氣冷靜:“爸,你別異想天開了。”
“你被判無期徒刑,我們又不是神仙。”
“我們今天來,只想問清楚一件事。”
他直視著父親:“既然夏知檸才是夏家真正的血脈,你當初為什么不干脆讓她一直流落在外?”
“只要家主在世時沒查出來,我們完全可以一直瞞下去。”
夏輕輕也緊跟著追問:“你為什么要多此一舉,在我出生時就把我和夏知檸調換?”
“多此一舉……”夏承苦笑一聲,頹然坐回椅子上,“我當年也是走投無路,才不得不把輕輕換出去啊。”
他眼神空洞,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那時候,你們的母親懷輕輕時出了一場小車禍,需要輸血,做了不少檢查。”
“醫(yī)生隨口說了一句:現(xiàn)在醫(yī)學發(fā)達,真有什么問題也查得出來。”
“就這一句話,讓我整顆心都揪緊了。”
他聲音發(fā)澀:“偏偏那時候,老家主也來醫(yī)院探望。”
“他看著你們母親,說:等這個孫女生下來,健健康康的,我那兒有一塊玉,正好給這第一個嫡孫女壓驚,保平安。”
夏承攥緊了手:“我本就心虛……老家主越是這樣關心這個即將出生的孫女,我就越害怕——”
“怕他已經起了疑心,怕他會隨時要求給這孩子做血緣鑒定……”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當年的惶惑與恐懼:
“我不敢賭。我只能換。”
如果生下來的這個女兒被夏家家主查血緣關系查出異樣,連帶著夏錚和自已的假血緣也會被一并揭開。
屆時,他這冒牌少爺?shù)纳矸輰o所遁形,眼前的一切榮華都會瞬間崩塌。
他必須找到一個萬無一失的“保險” 一個百分之百純正的夏家血脈。
就在這時,一直被他暗中監(jiān)視的真千金夏棠也傳來了懷孕的消息。
月份差的不多,可以設計讓夏棠早產。
一個惡毒的計劃在他心中成型:偷走夏棠剛出生的女兒,冒充成自已的孩子;
同時,把自已親生的女兒夏輕輕,換到夏棠身邊撫養(yǎng)。
如此一來,夏知檸就成了他手中最可靠的“血脈工具”,足以應對老爺子任何可能的查驗。
而親女兒夏輕輕,則頂著夏棠之女的身份,成了他埋下的另一枚棋子——
將來即便夏棠找上門認親,面對自已親手養(yǎng)大的夏輕輕,也多少會顧念舊情。
然而,孩子換回來了,最大的隱患卻仍在:夏棠和她的丈夫紀晏清還活著。
他們,才是能直接撕破他假面具的、最致命的人證。
恐懼促使他與同樣忌憚夏棠的夏莊雅聯(lián)手。
他怕失去豪門身份,夏莊雅怕優(yōu)秀的夏棠動搖她的繼承地位。
二人目標一致,開始暗中圍剿夏棠夫婦。
長期活在隨時可能暴露的恐懼中,夏承的精神始終緊繃。
巨大的壓力與怨氣無處宣泄,最終全部傾倒在了夏知檸身上,他對夏知檸嚴苛挑剔。
為求安穩(wěn),夏承徹底放棄了爭奪夏家本部繼承權的念頭,能躲則躲,幾乎不再踏足京市。
可誰能想到,整整二十多年過去了,他日夜恐懼的那場“血緣測試”卻從未降臨。
老家主直到去世,都不曾對任何一個兒孫輩提出過驗親的要求。
遺產依照明面上的名分順利分配,一切風平浪靜。
只有他,一個人活在自作多情的驚恐里,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演了半輩子戲。
“二十二年!我提心吊膽了二十二年!”夏承眼睛赤紅,聲音嘶啞,“那老東西一句話,我就知道他在懷疑我!我每一天都在等他來查,等他用那塊破玉來做文章!”
夏承說到這里已經愈發(fā)癲狂:“我等啊等,等到他死了,葬禮都辦完了,我才敢確信……他根本沒查!他什么都不知道!哈哈……哈哈哈!”
“他死了,我終于安全了。所以我把輕輕換回來,有什么錯?我只是拿回屬于我女兒的東西!”
“夏知檸沒用了,當然要丟掉!”
“結果沒想到……把夏知檸趕出家門,竟成了我這輩子最錯的一步棋。”
夏承這番剖白,讓玻璃外的夏輕輕與夏錚徹底震在原地,久久無法言語。
夏輕輕渾身發(fā)冷。
夏錚則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
直到此刻,他才驟然讀懂父親多年的安排:為何老家主在世時,自已始終被安排在國外讀書;
為何老爺子一去世,父親便默許他回國。
原來一切,都只為躲避一場從未真正到來的“血緣檢測”。
他低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荒誕與自嘲,卻已無話可說。
而探視間里,夏輕輕與夏承的爭執(zhí)已驟然升級。
“你為什么要多此一舉把我換出去!”夏輕輕失控地拍著玻璃:“如果我一直養(yǎng)在你身邊,怎么會落得今天這個地步!”
“我把你換出去會是為了我們一家好!我匿名給你打錢,你哪次不是揮霍一空?你還有臉怪我!”夏承面目猙獰地回擊。
爭吵愈演愈烈,在激烈的互相指責中,夏承情緒徹底失控,脫口吼道:“你干的那些臟事,挪用那筆公益款的時候,怎么不想想后果!我沒少給你兜底擦屁股!”
這句話,讓始終在旁監(jiān)督的民警驟然抬起了頭。
不過十分鐘,兩名警察走進來,平靜而嚴肅地看向夏輕輕:“夏輕輕女士,關于你涉嫌挪用公益款項一事,請配合我們回局里接受調查。”
她的手被銬上時,怨恨的眼神仍死死瞪著玻璃那面面色灰敗的夏承。
這場荒唐的探視,最終以夏輕輕被親生父親夏承親手送進新一輪調查而告終。
夏錚一個人走出警局時,神情已然麻木。
來時是兩個人,離開時只剩他一個。
陽光刺眼,他站在臺階上恍了恍神,目光無意識地落在街角巨大的廣告屏上——
那是森嶼動物園的宣傳片。
如今的森嶼動物園已是江城地標,帶動整座城市的旅游與經濟,片尾那句“感謝森嶼小動物,感謝夏專家”,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江城警局進出的人員里已經有人認出他,窸窸窣窣的議論飄進耳里:
“聽說沒?兄妹倆進去,出來就剩一個了,妹妹也被抓進去了。”
“這一家三代可真出息,從換孩子的老保姆,到夏承,再到夏輕輕……”
“夏錚以后要成警局常客了,怎么不算是另一種警局傳奇呢?”
“挺好,過年不愁沒地方團圓了,牢里三代同堂呢。”
……
夏錚像條喪家之犬般匆匆低頭離開。
他想起初見夏知檸時,她發(fā)現(xiàn)嫌疑人后第一個撥通的電話——
那曾是他離機會最近的一刻,是上天曾短暫遞向他的一根繩索。
可他松開了手。
風卷過街角的落葉,將他單薄的影子推向前方空蕩的馬路,像推著一枚終于被棄掉的棋子,落進再無回響的殘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