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藏室。
看門的壯漢昨日得了典籍官的嚴令,知道這高大的魯國夫子是個得罪不起的貴客,今日隔著老遠便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臉,巴巴地跑下臺階,替子路牽過了牛車的韁繩。
“孔夫子您里邊請,典籍官大人說了,這守藏室里頭的書,您盡可隨意翻閱。”
孔丘微微頷首,道了聲謝,便邁步跨過了那道高高的朱漆門檻。
穿過前庭的幾座偏殿,空氣中那股腐朽的霉味與竹簡特有的清苦氣味越發濃郁。
這氣味在尋常人聞來或許嗆鼻,但在孔丘這等嗜書如命的學者聞來,卻如同最醇厚的陳釀。
行至西室,這是存放禮樂原本的重地。
孔丘剛踏入殿門,便看到那浩如煙海,高聳至屋頂的楠木書架間,站著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正是陸凡。
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灰的舊道袍,手里拿著一塊干布,正在細細地擦拭著一卷卷布滿灰塵的竹簡。
孔丘停下腳步,凝神看去。
那種昨夜讓他驚懼的遺忘感再次襲來。
明明人就在眼前,可孔丘卻覺得那身影如同一團虛無的霧氣。
若不是親眼看著他手指的動作,孔丘甚至感覺不到那里存在著一個活生生的人。
“老耳先生說他正在散去自身的存在,同化于天地......果真如此。”
孔丘心中暗嘆。
子路是個粗人,察覺不到這些玄奧的氣息,他只看到一個打雜的年輕道士擋了路,便粗著嗓門喊了一聲:“兀那道人,勞煩讓讓,我家先生要找書!”
陸凡沒有回頭,手中的干布依舊在竹簡上輕輕擦拭:
“夫子是來尋先王治世之典的吧。”
“這西室藏書八萬四千卷,龜甲三萬片,從黃帝時的《云門》到如今各路諸侯的僭越之樂,雜亂無章。”
“夫子若自已去找,怕是找到明年開春也摸不著門道。想看什么,說吧。”
子路眉頭一豎,正要發作,孔丘卻伸手攔住了他。
孔丘上前兩步,恭敬地長揖一禮:“那便有勞陸先生了。”
“丘首欲觀《大武》之樂的曲譜與舞制原本。”
“武王伐紂,以定天下,《大武》乃周室立國之音,丘欲溯本求源。”
陸凡手中動作未停,連頭都沒轉,只抬起左手,隨手指了指左側第四排書架。
“左起第四架,自下往上第三格,最里頭那個用黑漆木匣裝著的便是。”
子路將信將疑地走過去,踮起腳尖掏出那個積滿灰塵的黑漆木匣,打開一看,里面果然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大武》的原始樂譜與舞儀紀要。
子路頓時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向陸凡。
陸凡轉過身,將擦好的竹簡放回原處,目光平靜地看向孔丘。
“這《大武》是好樂。”
“當年武王在牧野誓師,擊鼓進軍,那鼓聲震得黃河水都泛了白浪。”
“其音宏大,其勢如虎,那是破舊立新的昂揚之氣。”
陸凡頓了頓,蒼老的眼眸中閃過一抹恍惚,又看到了六百年前那場血流漂杵的大戰。
“但夫子若要將其奉為至善的教化之音,卻是不可。”
“這樂聲里,夾雜著太多殷商將士的哀嚎,透著太重的殺伐與血腥。”
“此樂,盡美矣,未盡善也。”
“它代表著以暴制暴的必然,卻少了一份化劍為犁的仁心。”
“夫子聽聽便罷,若用來教化萬民,恐生好斗之戾氣。”
孔丘聞言,身軀猛地一震。
“盡美矣,未盡善也.......”
他喃喃重復著這句話,眼中爆發出極亮的光芒。
這八個字,簡直將《大武》之樂的本質剖析得入木三分!
他走遍列國,無數樂官大夫對《大武》只有一味的贊頌,唯有眼前這道人,一語道破了其背后的殺伐之弊。
孔丘深吸一口氣,愈發恭敬:“先生真知灼見,丘受教!”
“丘欲求觀《洪范》。”
“傳聞此乃大禹治水時天帝所賜之九類大法,后箕子以此傳授武王。”
“丘欲探究這天人交感、治國理政的總綱。”
“《洪范》不在竹簡上,在龜甲上。”
陸凡放下手中的干布,緩步走到大殿最深處的一個角落,從一個不起眼的青銅大鼎背后,拖出一個布滿銅銹的鐵箱。
“啪”的一聲,鐵箱打開,里面滿是刻著古老甲骨文的龜甲與牛胛骨。
“箕子傳《洪范》,講究陰陽五行,講究皇極之建。”
“這書的來歷確是古老,源頭甚至能追溯到夏朝的遺存。”
陸凡從中撿起一塊龜甲,輕輕摩挲著上面刀刻的痕跡。
“這東西,是一把雙刃劍。”
“它告訴君王,水火木金土皆有其性,要順天應人。”
“這本是極好的道理。可是它其中那一句‘皇建其有極’,卻把君王的權力推到了絕對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步。”
“它讓君王以為自已便是天的意志。”
陸凡將龜甲扔回箱子里,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夫子,這書你看了便會明白。當規矩完全依附于君王一人的‘皇極’時,若是君王圣明,便是成康之治;若是君王昏聵,這《洪范》的五行之說,就會變成他們誅殺忠良,魚肉百姓的天命借口。”
“把天下的安危寄托在一個人會不會變壞上,這書,有其大智,亦有其大漏。”
子路在旁邊聽得直咽口水。
這可都是大周王室供奉的圣王經典,在這個掃地道人的嘴里,竟像是剖瓜切菜一般,優劣對錯被扒了個干干凈凈。
孔丘此時已是心悅誠服。
若說昨日在后院,他只覺得陸凡是個滿腹憤懣的狂人;今日這隨口點撥的評斷,卻展現出了真正俯瞰千古的歷史眼光。
孔丘再拜,雙手舉過頭頂:“丘最后欲求一觀《詩》中之《豳風七月》。”
“丘欲知曉,這天下最底層的規矩,當立于何處?”
陸凡聽到這個名字,那張一直淡漠如死水般的臉上,竟極其罕見地露出了一抹溫和的笑意。
他沒有去高處的楠木書架,而是走到腳邊一個破舊的竹筐里,翻找了片刻,拿出一卷連串繩都快斷了的粗糙竹簡,遞給了孔丘。
“這是當年豳地的農夫們在田間地頭唱的歌謠。”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夫子,這才是真正的好東西啊。”
“其中記載了正月里怎么修鋤頭,二月里怎么下地,八月里怎么收麻,九月里怎么打霜。”
“它寫了農夫們怎么受凍,怎么挨餓,怎么把最好的糧食釀成酒獻給老爺,自已卻只能啃樹皮。”
“夫子問這天下最底層的規矩立于何處?”
陸凡指著那卷破舊的《豳風》。
“就立在這汗水與泥土里。”
“夫子要制禮作樂,就該多看看這樣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