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丘雙手接過那卷《豳風·七月》,只覺得這輕飄飄的竹簡,竟比那九鼎還要沉重。
子路在一旁,早已收起了先前的輕視,恭恭敬敬地去搬了兩個草團墊子過來。
“先生,陸先生,站著累,您二位坐下敘話。”
陸凡也沒有推辭,與孔丘相對而坐。
孔丘看著眼前這位生命之火即將熄滅的年輕道人,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陸先生學究天人,不僅知曉這些上古典籍的藏身之所,更能一眼看穿其編纂的來歷與本質。”
“丘實在不解,先生有此等經天緯地之才,為何甘愿在這守藏室中做一掃地仆役?”
“又為何......老耳先生說您在散去自身的存在?”
“這......”
“咳咳咳......”
陸凡盤著腿,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直到用袖子捂住嘴,咽下喉頭的腥甜,這才慘然一笑。
“我并非甘愿掃地。”
“只是這些年來,我走過了太多的路,試過了太多的法子,最后發現......那是死局。”
“我救不了這世道。這人心中的貪欲,就像是一張破不掉的大網。”
陸凡看著孔丘。
“昨夜我言辭偏激,沖撞了夫子。”
“其實我并非覺得夫子的禮樂不好,只是我覺得,這世上沒人會真心去守規矩。”
“上頭的人只會用規矩去壓榨,下面的人只會在壓榨中絕望。”
“既然一切皆無用,不如做減法,歸于虛無,好過在這泥潭里繼續痛苦地掙扎。”
聽到這番充滿絕望與死寂的話,孔丘沉默了。
他看著陸凡,他能感受到眼前這個人并非在無病呻吟,那是真正將一腔熱血熬干之后留下的灰燼。
過了許久,孔丘挺直了腰背。
他沒有像昨日那樣大聲爭辯,而是用一種極其平和,卻又堅如磐石的聲音開了口。
“先生看到了人心的貪,看到了世道的惡,所以覺得前路已絕。”
“丘也看到了。”
“丘在齊國看過齊景公的奢靡,在衛國看過衛靈公的荒唐。”
“丘知道這天下禮崩樂壞,知道那些諸侯都是些豺狼虎豹。”
孔丘伸出寬大的手掌,輕輕覆在那卷《豳風》的竹簡上。
“可是先生,即便在這黑夜里,難道我們就不該點起一盞燈嗎?”
陸凡灰暗的眼眸微微抬起:“點燈?風一吹就滅了。”
“更何況,那些習慣了黑暗的惡獸,會連同點燈的人一起撕碎。”
“那便用丘的命去擋這陣風!”
孔丘的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
“先生說人心自私貪婪。”
“但丘以為,人之初,性本善。”
“那被貪欲掩蓋的內心深處,尚有名為仁的火種。”
“何為仁?”
“仁者,愛人!”
“已欲立而立人,已欲達而達人。”
“丘雖不才,但不能看著這天下人像野獸一樣互相撕咬。”
“我要去喚醒他們心中的仁。”
陸凡愣住了。
“愛人?在這人吃人的亂世,你去講愛人?誰會聽你的?”
“貴族不會聽,那丘便去講給平民聽!”
“昔日這天下的學問,被宗室壟斷,被公卿大夫鎖在深宅大院里。”
“百姓不識字,不懂理,自然愚昧,自然只能任人宰割!”
“丘今日求取這些典籍,非是為了獨自清修,也非是為了討好王侯!”
“丘要將這些圣賢的道理,全部帶回魯國,帶向九州!”
孔丘轉過身,目光如炬,直視著陸凡那雙渾濁的眼睛。
“丘要開私學!廣收門徒!”
“有教無類!”
這四個字轟然炸響在這座沉寂了數百年的守藏室中!
甚至連那高高的房梁上積攢了多年的灰塵,都被這聲如洪鐘般的宏愿震得簌簌落下。
“不論他是貴族還是平民,不論他是齊國人還是楚國人,不論他是富商巨賈的兒子,還是像這《豳風》里唱的農夫的后代!”
“只要他帶上一束束脩,只要他有一顆向學的心。”
“丘便教他!教他識字,教他禮樂,教他怎么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丘要從這天下的根基救起!丘要讓這天下的販夫走卒,皆知禮義廉恥!皆有仁愛之心!”
“一代人做不成,就教十代人!十代人做不成,就教百代人!只要薪火相傳,這天下,終有大道橫行的一天!”
死寂。
西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子路站在一旁,早已熱淚盈眶。
他看著自家先生那高大的背影,只覺得那身軀比這洛邑城的城墻還要巍峨。
而坐在地上的陸凡,呆住了。
他的心臟,那顆本已經衰竭,跳動得極其緩慢的心臟,在這一刻,竟然開始劇烈地搏動起來。
陸凡看著眼前這個揮舞著雙臂,滿臉漲紅的魯國夫子。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個凡人,一個壽命不過幾十載的凡人。
在面對那不可戰勝的人性貪婪,在面對那高高在上的天道輪回時。
沒有選擇像老耳那樣退避虛無,也沒有像他陸凡一樣絕望等死。
而是像一個手持木棒的愚公,硬生生地沖向了那座名為絕望的大山。
他這六百年來,走遍九州。
他想要打破那個只有貴族才能決定天下命運的怪圈。
他寫下了農書,醫書,工書,卻不知道該交給誰。
因為他覺得,平民看不懂,貴族不屑看。
可現在,孔丘告訴他。
把這些東西,教給所有人!
打破知識的壁壘,讓所有人都擁有開啟民智的鑰匙!
這是何等的氣魄!
這是何等的宏愿!
老耳的道,是天道,是冰冷的,客觀的,損有余而補不足的自然法則。
而孔丘的道,是人道!
是在那絕境之中,用血肉之軀,用那一抹不滅的薪火,硬生生燙出一條生路的人道!
這就是人道的至圣!
“哈......哈哈哈哈哈!”
陸凡忽然放聲大笑。
他一邊笑,一邊劇烈地咳嗽,大口大口的鮮血從他嘴里涌出來,染紅了他灰色的道袍,染紅了面前的地板。
陸凡用那雙沾滿鮮血的枯瘦雙手,死死地抓住孔丘的衣袖,借著力道,踉蹌著站了起來。
“今日得見夫子,陸凡死而無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