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國那邊想停戰?”
魏廣德已經從張科那里拿到奏本,只看了幾段就皺眉問道。
“如今看來,倭國那些大名,應該是不想繼續朝廷為敵,要息事寧人。”
張科此時還很興奮,急忙說道。
無論如何,這都是兵部在他領導下取得的又一次國戰的勝利。
雖然,倭國是小了那么一點,但是環顧大明周圍,貌似除了已經滅國的緬甸,就再也找不到比倭國實力還強的勢力了。
安南,其實安南不算強,只是膈應人。
大明當初兵敗安南,并不是打不過,而是大明不愿意繼續耗在那里。
在安南亂起來后,并沒有第一時間出兵剿滅。
之后增兵,主要還是朝廷顯得猶猶豫豫。
說到底,明宣宗朱瞻基那會兒,朱元璋留下的家底兒都已經敗的差不多了。
朱棣留下的家底兒還在,但是最重要的還是,朝廷財政出了問題。
朝廷沒錢,所有政策都是從收益和成本出發考慮問題。
為什么萬歷皇帝,以及滿朝文武會同意明軍征伐倭國,還不是被金山銀山消息刺激到了。
如果沒有金山銀山,絕對不會有人支持東征之議。
而那時候的安南,對于大明朝來說就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東西。
統治成本遠超收益,滿朝都不同意繼續對安南用兵。
正好一批老將死的死,敗的敗,也沒人強烈要求報復,明宣宗朱瞻基也就只能順應滿朝文武的心思,撤回明軍,允許其復國。
說起來,有人說中國統治越南,其實并不完全準確。
唐朝以前,中原王朝控制的主要是越南北部,越南南部還是地方土司統治為主。
唐朝的時候,統治范圍已經擴展到越南南部區域。
只不過,唐朝末年開始,宋元時期,越南就完全脫離了中原王朝掌控。
可以說,中原王朝對越南的完全掌控時間短,之后又是幾百年脫離統治,于是就再難將其納入版圖。
不得不贊朱元璋,洪武三年,朱元璋派大將徐達、常遇春率兵北伐,完成統一戰爭。
此時北地,已經脫離中原王朝控制短的二百年,長的四百多年。
如果沒有朱元璋北伐統一中國,或許這片大地上也會變成兩個,或者幾個國家。
“善貸,如此勝利,你還有什么擔心的?”
張科這時候發現魏廣德還在皺眉仔細閱讀奏報,不解問道。
“沒有擔心什么,倭人是不是真被打服,就算簽訂合約,那之后呢?
朝廷又該如何對待新收服土地,還有那里的倭人。
非我族類,兵部不能因為倭人臣服就放松警惕,后續倭國駐軍,應該有多少較為穩妥,都需要你們好好想想。”
魏廣德還在仔細推敲奏報里提到的情況,他當然希望一切如奏報所言般,至此戰事結束。
可若是倭人的緩兵之計呢?
假借和談機會讓朝廷放松警惕,自己則悄悄增兵,在對放松警惕的明軍突襲。
后世中國在日本身上吃的虧太大了,是這個時代明人不能理解的。
所以,魏廣德自始至終都對倭人抱著警惕之心。
“大軍三年內不會大規模回撤,不過會有一些部隊換防。
畢竟,遼東和薊鎮主力長期調離,對京畿安全并無益處。
我來前,已經讓職方司規劃,抽調部分衛所兵前往倭國,撤換遼東及薊鎮兵馬。”
張科回答道。
為什么對這份奏報如此歡喜,因為張科心里一直提心吊膽,那就是明軍主力東調,遼東和薊鎮兵力空虛。
當然,這個兵力空虛主要是因為精銳盡出的原因,倒不是說北地無兵。
終于,魏廣德放下手里奏本,看著張科說道:“兵部盡快規劃,抽調精銳部隊去倭國接防。
重點是,倭國的主將,必須精通士卒訓練,最好和元敬商議下,由他來選擇守備參將。”
是的,魏廣德已經決定,將占領的本州島西部分成三份,其中和倭國接壤部分分別派出兩名守備參將管理,剩余礦山和其他地方,另外派駐一名參將。
至于最后的總兵官,現在討論為時過早。
但是有一點,那就是駐扎倭國的將官,必須熟悉軍營操練,特別是戚繼光調教過的將官優先。
當今大明,也就是戚繼光的戰法最先進,所以他手下出來的將領,擔任駐倭國將官最為合適,而不是兵部武選司那邊的人,拍著腦殼決定人選。
“好,我回兵部就和戚元敬聯系,讓他推薦將官。”
張科很干脆,一口答應下來。
不過,接著他又猶豫著對魏廣德說道:“如今對倭國戰事可能即將結束,之前南海水師曾遞上來的本子,是不是也該考慮一下,開始籌備?”
“南洋攻略?”
魏廣德低聲說了句,隨后低頭思考起來。
所謂南洋攻略,其實是俞大猷還在世時由水師策劃的一次行動,希望通過軍事力量脅迫的方式,獲得占城一代,明稱升華府的升州和華州兩地建立軍港。
原因,則是縮短舊港和本土聯系距離。
到目前為止,舊港地理位置特殊,文書通常通過緬甸,走陸路快速向京城報送。
而運送貨物,則是走海路,沿南洋海島過呂宋北上東番諸島,最后送抵江浙一帶。
如此,幾乎就包著南洋一大圈,最重要的是貨物要通過西夷控制的菲律賓附近海域,整個旅途并不安全。
為此,沿安南沿海北上,過瓊州直抵廣州就成為一條新的安全航線。
不過,在安南沿海上,大明沒有軍港,所過海域依舊無法保證安全。
故而,水師有在安南境內獲得軍港的需要。
畢竟,因為地球自轉的原因,臺風影響地多為大陸東海岸。
為了水師船隊在海上的安全,需要在南洋建立盡可能多的軍港,方便水師在遭遇臺風時就近避險。
只不過和大部分人想的不同,此時的安南雖然名義上屬于后黎朝統治,實則大權旁落,形成“鄭主北政、阮氏南據”的割據局面。
南北分裂、軍閥對峙才是這一時期安南的真實寫照,局勢異常復雜。
此時如果明軍占據升州,可想而知后果,正好處于南北分裂的中間,搞不好會成為安南各方勢力的眼中釘肉中刺。
為此,俞大猷很是猶豫,雖然報到京城,魏廣德也沒有第一時間同意。
這其中最為關鍵的還是,水師看重的升州,就是當前越南實際統治者莫朝的大本營。
雖然對于篡位的莫朝,明廷從未承認,自始至終只冊封后黎朝國主。
明軍若是介入,自然會被北面的鄭氏和后黎朝認為是大明對其的支持。
可是,明軍并沒有介入安南局勢的意思,進而必然會被敵視。
也就是說,別看安南局勢異常復雜,可若是這時候大明出兵安南任何一地,怕是就會被安南各方軍閥敵視。
“兵部認為應該在安南有所動作嗎?”
魏廣德低著頭,沒看張科,而是淡淡問道。
“據錦衣衛傳遞的消息,當前北邊的鄭氏和后黎朝有聯合的跡象,似有攻打莫朝的準備。”
張科開口說道,“若是抓準時機,在鄭氏和后黎朝聯合出兵占城時,水師能夠提供幫助,索要升州為條件,或許有機會拿到一處水寨。
此前水師就秘密搜集過升州碼頭的情況,只要在港口左右建起兩座炮臺,之后再筑高墻連接炮臺,將碼頭圍起來,不管接下來安南人如何打,都不會影響到我們升州水寨。”
顯然,魏廣德雖然對在越南獲得一處軍港并不上心,但并不卻不是這樣。
他們,或許是被近些年明軍不斷對外攻城拔寨的戰績影響,也開始變得積極起來,希望能夠完成一次由軍方主導的勝利。
畢竟,不管是對女真還是緬甸,甚至這次東征倭國,起點都是來自對面的閣老,是魏廣德主導數次對外戰事。
而兵部,只是承擔執行的角色。
這次對升州動手不同,是水師上報后,魏閣老并不感興趣,由兵部主導。
“這樣,此時你們可以謀劃,也可以聯系錦衣衛,請他們加強在安南的刺探。
我想,就算鄭氏聯合后黎朝一起發難,應該有足夠的時間供我們做出判斷。”
魏廣德這次抬頭,看著張科說道。
一次軍事行動,不是說開打就直接調兵出戰的,前后必然有許多準備工作,包括募兵和訓練,籌備糧草等軍需。
如果安南真要爆發大戰,大明乘機奪取一些好處,倒也不是不行。
安南海岸線狹長,其實可供挑選的軍港也是不少的。
魏廣德就知道個金蘭灣,印象里應該是在越南的東南海岸,不是水師要的升州。
不過升州的位置確實很好,大約是舊港到廣州航程中間的位置,由此北上可直抵瓊州島,繞過就是廣州府。
對于貨物輸送來說,距離肯定比繞道呂宋要方便得多。
“這份奏疏,我先讓汝默來看看,然后就遞進宮里去。
想來陛下看到倭國傳來的捷報,也會非常高興。”
最后,魏廣德又拿起那份奏報,對張科說道。
從他重提南洋攻略開始,魏廣德也意識到,自己手下這位老熟人,也開始有自己的心思了。
不能說不好,,只不過他總覺得當前安南亂局下,大明介入進去不是好時機。
只是張科提到安南北部打算合兵,一起攻打莫朝,而大明只是提供幫助,以港口為條件,貌似也值得一試。
成則成亦,不成,就當沒發生過好了。
鄭氏和后黎朝難道還敢問罪大明不成。
左右不過是要一座臨海之城而已,其實大明如果要堅持,沿海三十里范圍,盡可取得。
不過此時安南其實真沒什么好東西,物資匱乏不說,連糧食自給都不足,還需要向暹羅等周邊國家采購。
可以說,歷史上的安南就是個窮地方,賦稅沒有,這也是明初大臣都不愿意出兵安南的原因。
他們這時代能拿出來的商品,是真正的土特產,亞熱帶的水果為主。
甘蔗為原料的砂糖工業,在此時的安南是沒有的,那要到法國殖民時代才開始發展。
魏廣德倒是聽張吉提過,商人們去過安南一些地方,他們能拿出來交易的商品主要是椰子、木材和漆器,還有一種石蜜,類似砂糖,但沒有大明生產的白砂糖好。
值得一說的是,大明此時的白糖也遠銷海外,主要是糖霜和白沙糖。
兩者形態相近,安南所謂的石蜜其實也類似,但品質和大明相比還有差距。
此時大明最好的白砂糖在國內就被叫做“西洋塘”,因為這類砂糖價格再高都能遠銷海外,是夷商爭相采購的重要商品之一。
魏廣德吩咐蘆布以后,申時行很快就被召來。
“汝默,你先看看倭國最新奏疏。
之前你我還擔心倭人使詐,目前看來,可能性已經很小。
他們,應該是真的臣服了,想要和我大明休戰。”
魏廣德把奏本遞給申時行,嘴上也簡單說了下情況。
“哦。”
申時行雖然有些詫異,但還是接過王錫爵的奏疏,仔細看起來。
片刻后,他已經看完奏疏,這才開口說道:“既然如此,那倭國戰事就可以停了。
兵部應該著手準備戰后對那里的管理,盡快把戚元敬的精銳,還有薊鎮大軍調回來。”
申時行說到這里,略微停頓,似乎想到什么,很快就繼續說道:“兵部要盡快召集衛所,先向倭國增兵。”
“嗯?”
魏廣德聽到他的話就是一愣,只是看著申時行,有點沒明白他的意思。
“首輔大人,此時向倭國增兵,有利于之后元馭和元敬與倭人的和談。
見我大明壓境,他們必然會想盡快結束談判,做出更多讓步。
而我大軍入倭后,可以逐步替換遼東及薊鎮精銳,在戚大帥他們返回前,還可以給他們一些訓練,提升留守官軍戰力。
若只是換防,我擔心倭人發現新援官兵戰力孱弱,會生起不該有的心思,節外生枝。”
“兵部打算從哪兒抽調衛所,常駐倭國?”
魏廣德看向張科,問道。
“河南,山東及南直隸江北一帶衛所,三五年為期輪換,尚未考慮衛所搬遷倭國。”
張科答道。
完整衛所,那就是把衛所所有軍戶都要帶走,去倭國就是定居。
想到是海外,擔心士卒不滿引發嘩變,所以兵部考慮輪換的方式進行。
“是否可以裁撤一些衛所,駐倭官軍改為營兵。
聽說那里糧草不濟,兵不在多而在精,營兵比衛所兵稍強。”
魏廣德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