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一九八六年的金秋,京城民眾最關注的焦點是什么,他們的答案會非常統一,那就是漢城亞運會。
畢竟四年之后,這項賽事就將會在京城舉辦,而且這是華夏重回世界舞臺之后,第一次統籌這種國際大型賽事。
算是對這個城市的考驗,更是給京城一次向世界展示的舞臺。
兩年前的洛杉磯奧運會,讓無數國人看的熱血沸騰,又自慚形穢。
阿美利卡不管是技術上,還是在商業運營方面,都堪稱完美,給了華夏籌辦委員會非常大的壓力。
可這次的亞運會舉辦地漢城,是無數先輩端著槍扛著炮踏足過的地方,跟走在世界前沿的阿美利卡比不了,那家門口的小小南韓,應該能輕松超越。
這是很多不知就里民眾們最樸素的想法。
畢竟那時候,交戰幾乎找不到南韓士兵的影子,因為他們跑的太快了,如果是長跑這種項目他們占優,可能很多人都會調侃一句,那是人家的祖傳技能,結果其他項目也跟華夏并駕齊驅,那就有點傷自尊了。
前些年國內發展停滯,但南韓也不消停,又是刺殺又是政變的,整個國家鬧哄哄。
可看著他們國家如今的發展狀況,以及他們在各項賽事上突飛猛進的勢頭,雖然有東道主加持,還有黑手的頻繁干預,但還是有點讓人接受不了。
而亞運籌辦人員,在全方位考察過漢城的驗收成果之后,壓力更大了。
不光體育設施加快建設,就連京城道路大改造也都提上日程。
當然對普通民眾影響最大的,還是拆遷,內城很多破舊不堪的老式建筑,沒有挽救價值的,全都被推倒用于其他規劃。
這也導致四合院變成了稀缺資源,價格水漲船高,特別是那種擁有獨立產權,保存完好的,更是有價無市。
已經悠閑很長一段時間的老秦,最近又開始忙碌起來。
他雖然腿腳不方便,但是眼力和經驗擺在那里,只要現場勘察一圈,就能給出最合理的改造意見。
這種老式建筑,推到重建,就很難保持建筑本身原有的構造和特殊設計。
如果只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簡單粗暴地修修補補,很容易破壞結構。
這屬于絕對的精細活兒,就連老秦那個已經出師的徒弟,遇到一些情況也不敢打包票,只能把他請過去把關。
不過比起無所事事,混吃等死,這種體現活著價值的勞作,對于一個老人算是一種滋養。
反正徐建軍回來見到老秦的時候,就發現他精神比起之前有了很大改善。
“徐小子,我想把小李認成干兒子,你看這事兒靠譜不?”
看著興致勃勃的秦志遠,徐建軍卻直接給他潑了盆冷水。
“依我看是相當不靠譜,你還沒在其他人跟前提過這事兒吧?”
秦志遠其實對人性的理解一點不比徐建軍差,畢竟年紀在那兒,可一旦牽涉到自己親人,他就會下意識地屏蔽掉一些他不愿意承認的真相。
“你看好小李,認真教他一些謀生手段,可比認什么親戚有用的多,而且你以為跟兒子不來往,就真能擺脫這種親情的束縛?”
“我敢打賭,只要你放出風聲,接下來不光是你,就連小李都會面臨各種麻煩,如今平靜的日子估計也到頭了?!?/p>
徐建軍盯著秦志遠,就差直斥你個老糊涂了。
老秦也很快反應過來,尷尬地笑了笑。
“是我欠考慮了,小李這孩子,勤快還有天分,很多東西一教就會,比起小陳還要強點,他也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要不然也能成為那個什么建筑設計師。”
“現在京城建的那些鋼筋水泥高樓,比起老祖宗留下來的傳統技藝也沒多少進步,完全像是堆砌一樣,現在政府只讓老城區保留一部分以前的古建筑,以后也不會建了,真是可惜?!?/p>
看著這個小老頭,徐建軍不得不跟他說些實際的,免得他還一直活在過去。
“你知道自從改革開放之后,京城增加了多少人口不?超過了一百萬,光是這些人的安置,就需要多少房子?你算過沒?”
“如果不大搞現代建筑,往高處發展,就京城的這點土地,完全不夠用。”
“現在講究與時俱進,咱這觀念也要跟著變啊,現代建筑也有很多可取之處,設計的好了,不光能省錢,也能兼顧美感,而且樓建的越高,牽涉到的專業知識就越廣泛,結構力學、抗震御風等等都得考慮到。”
如果是別人,敢在秦老頭面前談什么建筑設計,他肯定會不屑一顧,可徐建軍這小子,他是真懂啊。
三言兩語就把老秦駁斥的灰頭土臉。
“我這土都埋到脖子了,別說新的東西,老的東西有時候都要思來想去,才能找回曾經的記憶,你還是動員小李去學習你說的現代建筑吧。”
“你剛從港島回來,聽說那里幾十層的高樓遍地都是,按你說的,咱們這里將來也會發展成那樣,像我們這種老手藝人,估計就沒人需要了,你說我教小李這些過時的手藝還有什么用?”
“不管是以前的雕欄玉砌,榫卯固型,還是如今的現代建筑,有些東西都是相通的,藝不壓身,多學點沒壞處?!?/p>
閑聊片刻,就見徐萊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看到爸爸屁股依然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小丫頭不滿地沖他嚷嚷道。
“媽媽喊你吃飯,快回去?!?/p>
“好的,乖寶貝兒,來,讓爸爸抱。
“哼,我才不讓你抱呢,明明知道我喜歡跟你們一起睡,還非要把人家丟到那個小房間,我已經不是你的寶貝了。”
徐萊嘴上說著不要,但身體卻很誠實,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等徐建軍去抱她的時候,她也沒有任何抗拒。
廖荃遠赴港島求學,徐建軍晚上跟媳婦兒辦事的時候,徐萊也沒法找小姨睡覺了,只能去媽媽給她布置的小房間。
而且廖蕓不愿意當那個惡人,非讓徐建軍去說服自己閨女。
結果他們父女倆就上演了我三天不理你,你不要叫我爸爸的幼稚博弈。
一家人吃完飯,廖蕓丟下他們父女倆,自己就去上班了,徐建軍則是帶著徐萊回老宅。
剛到地方,徐萊就拉著她奶奶開始告狀。
而何燕聽完小萊萊的控訴,佯裝打了徐建軍一下,就把這事兒敷衍過去了。
“你爸爸還有叔叔伯伯們,小時候想有自己房間,安安靜靜地睡覺,還沒那條件呢,丫頭你就知足吧。”
“建軍,你門路多,回頭問問,咱們這里會不會拆?左鄰右舍都在傳,這里也劃到拆遷范圍了,他們都等著分樓房住呢?!?/p>
自己老娘明顯是受人所托,她自己早就有條件住樓房,哪還會湊這個熱鬧。
“別聽他們瞎胡傳,這里大概率是不動的,不過娘你也別這么快戳破別人希望,還是等正式通知吧?!?/p>
“你們嫌這里不方便,隨時可以搬去酒店家屬院?!?/p>
他們之前就在那邊住過,只是后來有人打大雜院這邊房子的主意,又搬回來了。
“建民媳婦兒其實早就想去那邊住了,就是我們不搬,她不好意思?!?/p>
酒店那里房子名義上是徐建軍給老兩口準備的,老幺跟父母住一起,跟著過去順理成章,可父母還沒過去,他們自己去住,就有些不好看。
“我說個事情娘你保密啊,其實那整個單元的房子,都是我給咱家自己留的,我們兄弟姐妹幾個全住進去都夠用?!?/p>
何燕聞言卻沒有表現出什么驚訝之色。
“剛分好房子那段時間,我跟你爹閑著沒事,滿家屬院地逛,跟前后左右的鄰居都打過招呼,就咱樓上,明明東西都置辦好了,卻一直沒住人,你爹那時候就懷疑是你搗的鬼,只不過你不愿意說,我們也就沒問。”
“你的心意是好的,沒有四處張揚的做法也對,不過現在各家都有自己的事情忙,全搬過去也未必方便?!?/p>
“不過等你爹也退休了,我們倆都閑下來,逢年過節把一家子喊到一起吃吃飯,說說話,來不及回自己家,住那兒就挺好的。”
“淑香那死丫頭,就屬她性子最沖,可不見她心里又想得慌,她家老二都快會跑了,現在回來誰也不敢找他們麻煩,還賴在南方干什?”
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
往往不在身邊的孩子,更能勾起父母的牽掛,不過徐建軍剛跟二姐兩口子談過這個問題,他們倆都一致選擇留下,所以只能安慰自己老母親了。
“您老什么時候想她了,一個電話過去,二姐還不得馬不停蹄趕回來,讓您檢查檢查,到底是胖了還是瘦了。”
“你說的好聽,那么遠呢,她跟小楊也不一定走的開,她家老大不是已經在那邊入學了嘛?!?/p>
“只要想回來,也是分分鐘的事,之前廠子產能一直不穩定,人員也固定不下來,現在一切都步入正軌,不管是什么崗位,離開一段時間也不影響。”
他們母子在那兒聊家長里短,另一邊心氣不順的徐萊,已經把賤兮兮總搗亂的弟弟按在地上摩擦,給徐建軍展示了一下什么叫腳踏實弟。
臭蛋兒的哭聲打斷了兩個大人的交流,何燕趕緊把寶貝孫子從地上拉了起來。
“你當姐姐的,應該領著弟弟玩兒,怎么光顧著欺負他啊?”
面對奶奶的質問,徐萊一點不帶怵的。
“他先薅我頭發的,我警告他了,還不松手,爸爸說過,碰見蠻不講理的,就得用他們能理解的辦法讓他明白自己的不對?!?/p>
徐萊在弟弟面前揮了揮自己肉嘟嘟的拳頭,臭蛋兒被嚇得一激靈,顯然是真的懂得姐姐給他講的道理。
“看看你都怎么教育孩子的,女孩兒應該文文靜靜的,她倒好,上躥下跳,還打弟弟。”
“她要是有一半像廖蕓,我也就放心了,可我看她百分百的隨你小時候的模樣?!?/p>
徐建軍混不在意地說道。
“都啥年代了,現在可不流行古代大家閨秀那一套,再說她才多大,沒必要用老一輩的觀念,束縛孩子的成長?!?/p>
徐萊見爸爸給自己撐腰,對他那點輕微不滿也消失了。
站在徐建軍身后,沖奶奶扮鬼臉,結果腦袋被徐建軍結結實實敲了一下。
“弟弟不對可以揍弟弟,但是奶奶說話也要認真聽?!?/p>
何燕瞅著裝模作樣的倒霉兒子,要不是看他那么出息,真想回味一下以前揍吃飯工作揍孩子的歡樂時光。
“對了,張怡她媽媽出國簽證辦下來了,我是真沒想到她膽子那么大,竟然敢一個人出國?!?/p>
何燕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頓時讓徐建軍如墜冰窟。
愣了好一會兒,才冷汗直冒地確認道。
“干媽出國了?什么時候的事兒?”
“也就前幾天,不知道咋回事兒,老張的簽證沒下來,她的先弄好了,她家老二老三都在老美上學,估計是想閨女了。”
算算時間,也確實好久沒給張靚去電話了,結果就給自己整出這么大的紕漏。
徐建軍恨不得現在就跑去漫畫室那邊,給張靚掛個國際長途問問情況。
畢竟如果張媽媽提前打招呼讓張靚她們去接,應該不至于當場被抓現行。
可如果待的時間久了,不管是生活習慣,還是張靚目前住的大別墅,都沒法輕易蒙混過關,肯定會被熟悉她們的媽媽看出端倪。
“娘,這幾天見過老張沒,怡姐住宿舍,他一個在家,吃飯都不方便吧?”
冷靜少許,徐建軍還是準備旁敲側擊地打聽一下虛實。
“你爹昨天還跑他家串門兒呢,老張愛面子,說了讓他過來跟我們搭伙一起吃飯,他還死活不同意?!?/p>
沒有惱羞成怒,跟自己老爹直接鬧翻,最起碼證明老張還蒙在鼓里。
確認了這一點,徐建軍懸著的心,算是放下了一半。
他已經打定主意,趕緊開溜,然后算準時間給張靚或者張三去個電話問清現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