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一生,鋪展開就是一冊故事。
或波瀾壯闊,或水面無痕。
尸疫初起一年,所有往昔卻好似已成齏粉,隨風而去。
這些李氏族兵,過去是順義堡的農夫、馬夫、更夫......
現在他們褪去雜色,只剩下‘兵’這么一個身份。
他們隨景昭將軍、隨他們的族長北上來到這汎河之畔。
......
“老七,今日填完麥稈,明日怕是又要進城去了。”
營帳角落,有兩個就著野菜湯下餅的士卒在此閑聊。
他們口中聊得便是李煜的法子。
“二哥,進就進......”另一人將手中餅渣一分不少地灌入口中,拍了拍手,雙眸出神道,“只要那火真就點得起來,咱們又怕個甚?”
他家兄弟七人,老大、老三、老五盡皆夭折。
四年前,家中老二接了父親百戶正丁的差,上陣打仗。
只是刨去老四、老六的女兒身,老七作為家中僅剩的余丁,頂梁柱便只有這最大的和最小的兩個男丁。
為了全家有口吃的,兄弟二人齊入軍伍之列。
這世道,除了種地,他們家會的便只有世代相傳的‘殺人技’。
沒有章法,也沒什么秘籍。
有的只是口口相傳的幾句口訣。
‘槍爭中,短避長,若見甲來......避三舍。’
挺槍互刺,誰爭到中線,便能活。
刀兵之短不可迎槍矛之長,方能活。
沙場上披掛全甲的狠角色,一個都莫招惹,便能活。
記下這些,并不能幫他們多殺幾個虜賊,建功立業。
卻能讓他們死得不是那么糊涂。
只是可惜,祖輩先人沒能告訴后輩,見了悍不畏死、張牙舞爪之輩......又該是逃?是迎?
無所禁,即可為......那就迎罷。
其中一個漢子起身,取下一旁的兵刃,“二哥,你們隊里今日守營,弟弟我就去了。”
“老七,保重。”另一人正色道,“你得回來,不然母親和兩個妹妹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哈哈哈哈——’
帳外那人一陣笑聲止不住地揚起,他擦了擦眼角淚光,重重點了點頭。
“今日去城外做活,安全得很。”
嘴上是這么說,實則這世道,著實是讓人心里沒底。
那些不講理的怪物一日不滅,便一日難安。
‘嗚——’一陣號聲長鳴。
“號響了,走了!”
揮了揮手,一人留,一人征。
這樣的一幕,在此地絕非孤例。
兄弟相辭,父子相別,踏出營門的那一刻,便該摒棄僥幸之心。
人要活,先瘋魔。
有隊正舉刀呼喊著,“爾等隨我往所城南門外!不可失隊!失隊當斬——!”
又聽有人呼喊道,“北門,本隊諸位隨我往北門設陷!”
“東門......”
三門皆有人往,獨獨剩了個最偏遠難行的西門。
“讓它空著吧。”
李煜向身邊親衛如此說道。
“有三門分流,便也不再差那一個西門。”
......
白日里的汎河所城外,忙得熱火朝天。
人們先是用草叉把田畝里散亂著的麥稈胡亂地堆入獨輪車內,然后推著車來到護城溝外。
‘嘩啦’一聲,連著泥水一并傾倒而入。
第一步,走量。
用量大管飽的麥稈,先把護城溝底下鋪個底子。
四面合計五十丈有余的溝壑,在這么一百六十余人的忙碌下,一點點地遮蓋著溝底土石。
過了午后,眾人又持著斧頭,把前幾日好不容易拼接好的所有云梯拆得七零八落。
木樁斜斜插在溝壁上方,遍布毛刺的尖端向下對準了溝內,宛如一道柵欄。
想必,能給想要攀附溝壁的尸鬼造成許多麻煩。
到了這第二步,封壑,依舊還沒完。
木料用完之后,城外這些人又宛如涂鴉一般,沿著護城溝外緣隨意地挖著深淺不一的馬蹄坑。
平坦的地面隨之變得坑坑洼洼。
這是最后的保險。
做完這一切,一整日時光便從手中溜去。
卻也讓人松了口氣。
‘今日,又活下來了。’
......
李煜看向一旁候命的騎隊,輕輕點了點頭。
“駕!”領隊揮起馬鞭,隨后朝身后騎卒道,“城南!”
算上拉車的駑馬,隨行騎眾堪堪三十之數。
便也就分做了三隊。
腳力耐力最差的一隊駑馬,被分在了城東。
另外兩隊,分別繞去了南、北。
只見騎隊就位后,反倒都沒了動靜。
李翼張望著,瞧著李煜神色安然,這才大著膽子湊了過來。
“景昭叔,可還有什么需要我等效勞的地方?”
李煜瞥了眾人一眼,“隨本將在此看著就是。”
他像是在和李翼說話,卻也是在安撫著在場所有人惴惴不安的身心。
李煜抬首,瞇著眼迎向刺目大日。
他抬手指天道,“日月輪轉,天之昭昭!”
“春日暖陽,除寒迎新。”
今時今日,萬般皆備,只剩下聽天由命。
成也好,敗也罷,皆不足為奇。
不足喜,亦不足悲,平心靜氣如是而已。
只是在李銘眼中,漏洞百出。
李煜左手緊握刀柄,甚至都有些發了白......
他的心中遠不像面上那般平靜。
“再等等......再等等......”李煜小聲念叨著,“待午時鼎盛而落,萬物復蘇,方乃發時。”
等了幾日,又如何差得這一時?
耐心,靜氣。
一直等到暖意困頓,倏然,李煜開口道,“到了。”
他猛地轉身,拿過親衛懷中鼓槌,對準那面從所城內搬出來的戰鼓。
‘咚——’
‘咚咚——’
鼓聲打破了安寧祥和的表象,遠處的汎河所城內傳出陣陣嘶鳴。
城外三支騎隊,領隊之人取出短號,沉息而號!
‘嗚——!’
凄厲號響,覆壓過城中異動。
一通鼓停。
三聲號歇。
“吼——!”沒了鼓號聲遮掩,城中狂躁的尸鬼發了瘋一般地朝外沖。
撞翻門窗,推倒院墻......轟隆作響。
勢如浪濤。
千百具尸鬼匯聚一團,好似面前就再沒有能阻擋它們腳步的東西。
不多時,三處被提前打開的城門,各自涌出一股浪潮。
尸群走的不快,甚至因為臺地陡坡,還會滾落砸倒一片同類。
便是一不留神直接滾入下面的護城溝,也不稀奇。
滑稽極了。
只是當城外騎卒抬頭看向城門時,瞳孔卻不由為之一縮。
血肉涂抹著城墻,從中‘擠’出。
那是違背人類心智的恐懼之情。
亦是物傷其類的哀慟之心。
有人大喝道,“別愣著了!駕馬繞城!繞城——!”
其他人這才如夢初醒一般,夾緊馬腹,“駕!駕——!”
只見東門外的一支騎隊分作兩伍,各自北上、南下。
南、北門外那兩支騎隊,徑直朝西繞城疾馳。
他們將在西門外的一處匯合,在此之前,必須甩開這些尸群的追逐。
太慢,會引得尸群堆積,越過溝壑。
太快,就難以把所有尸鬼恰當的引入護城溝,就無法畢其功于一役。
騎卒們牙關緊咬,冷汗直冒。
這是心理與身體本能的博弈,想要成功,唯以心勝。
“嗬嗬——”
耳畔除了不時吹響的號聲,全是尸鬼的咆哮。
隔著區區十丈之遙,大片尸潮正不斷邁入溝壑之中。
后續的尸鬼又不斷隨著騎隊的引誘調轉方向,始終不至于填平這道溝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