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眼眶瞬間紅了,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嘴唇抿得發(fā)白,卻倔強地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了因見他這般情狀,眼底似乎有極細微的波動,剛欲啟唇——
“阿彌陀佛。”
一聲低沉的佛號響起,卻是坤隆法王緩步上前。
他寬厚的手掌輕輕落在念安顫抖的肩頭,那掌心傳來的暖意與沉穩(wěn)力道,稍稍穩(wěn)住了少年瀕臨潰堤的心緒。
坤隆法王抬眼,目光恭敬地望向了因,見對方暫未言語,便雙手合十,微微躬身道。
“尊者,念安他天資卓絕,勤勉不輟,未及束發(fā)之年便已突破龍象般若功第五重,實乃我雪隱寺之幸,亦是佛門未來之龍象。如今他即將年滿十五,按常理,是否……該擇一吉日,正式昭告天下,立其為我雪隱寺法子?”
見了因仍靜默,他頓了頓,又謹慎續(xù)道。
“尊者,我佛門大寺,凡冊立佛子、傳承法脈,皆會廣發(fā)法帖,邀天下同道觀禮見證,以正其名。此乃慣例,亦是彰顯我寺傳承有序、后繼有人。”
話音落下,一旁侍立的空閑等幾位老僧也紛紛合掌,低聲附和:
“佛子,坤隆法王所言甚是。以您今時今日之修為境界,雪隱寺雖處北玄雪域,然威名早已不遜于大雷音、大無相、大須彌等佛宗祖庭。只是……”
另一位老僧接口,聲音帶著幾分感慨與懇切:“只是念安身為‘法子’的尊位,為佛子親傳弟子之事,江湖上雖有零星傳聞,可我寺始終未曾正式公告天下。長此以往,恐名不正則言不順啊。”
念安聽著這些話,原本低垂的頭慢慢抬了起來,通紅的眼睛望向師尊,那里面交織著未熄的渴望、被拒的委屈,以及一絲被眾人話語重新點燃的、微弱的光亮。
了因的目光落在弟子那雙通紅的眼睛上,那里面翻涌的情緒如此清晰而滾燙。
良久,他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如深潭.
“既如此,便依諸位所言。半年后,擇吉日,行冊封之禮。”
當(dāng)日,念安便依了因的吩咐,隨坤隆法王返回雪隱寺,提前習(xí)學(xué)規(guī)矩禮儀,以免冊封大典之日墮了雪隱寺的名聲。
…………………………
雪隱寺中,鐘聲悠遠,雪覆重檐。
一間禪房內(nèi),忽然傳來“啪”的一聲脆響——
藥碗摔碎在地,褐色的藥汁濺開,染污了潔凈的地板。
“我是佛門弟子!是即將被冊封的雪隱寺法子!憑什么不讓我閱經(jīng)?那些經(jīng)卷明明就供在藏經(jīng)閣中,為何獨我不能看?”
“經(jīng)書不讓我看,武學(xué)不讓我學(xué)!他們難道不知道這樣會耽誤我修煉、阻礙我精進嗎?!”
丹增看著面前少年眼中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與不甘,猶豫了片刻,還是低聲勸道:“法子,請您息怒……尊者當(dāng)年曾揭露經(jīng)書中暗藏毒障,不讓您看,也是怕您受了經(jīng)毒侵擾。”
他頓了頓,見念安臉色并未緩和,又急忙補充道:“而且,您有尊者親自指導(dǎo)修煉,又有尊者以佛法為您化解戾氣。您的進境,早已遠超同輩,這已是莫大的福緣……”
這話卻如火上澆油,瞬間激怒了念安。
他猛地揮手,一巴掌打在丹增臉上。
“福緣?”
“照你這么說,我修為精進,全賴師尊所賜?”
念安咬牙,眼中泛起血絲:“那我這些年的苦修又算什么?我日夜不輟的功夫又算什么!”
丹增挨了這一巴掌,臉頰火辣辣地疼。
他默默撿拾著碎瓷片,指尖被鋒利的邊緣劃破也渾然不覺。
這位年輕的法子啊,終究是被寵壞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因憤怒而面目微微扭曲的少年,只覺得一股荒謬感堵在胸口。
耽誤修煉?耽誤精進?
他可知什么叫“為他好”?
每日那碗由數(shù)種珍稀藥材熬制的湯藥,價值幾何?
那是多少外門弟子、甚至內(nèi)門弟子求都求不到的滋養(yǎng)圣品。
還有那藥浴,藥材皆是罕見之物,據(jù)說了因尊者親自調(diào)配方子,只為替他固本培元、洗滌經(jīng)脈。
整個雪隱寺上下,從灑掃的小沙彌到各院大僧正,誰不是將他當(dāng)作未來的希望、尊者的心頭肉一般小心供奉著?
坤隆法王何等身份?
歸真境的大能,整個北玄雪域有數(shù)的強者之一,如今卻幾乎成了他的專屬“護法”與“導(dǎo)師”,時常陪伴左右,解答疑惑,引導(dǎo)修行。
而了因尊者,那是站在北玄乃至整個天下佛門頂峰的人物,偶爾一次指點,便足以讓無數(shù)武者豁然開朗,受益終身。
這等際遇,放眼整個江湖,有幾人能有?
眾星捧月,莫過于此。
可他呢?
丹增暗自搖頭。
他只覺得是束縛,是壓制,是不公。
他滿心滿眼都是“藏經(jīng)閣的經(jīng)書為何不讓我看”、卻看不見閣中經(jīng)卷暗藏的兇險;只憤懣于“高深武學(xué)為何不讓我學(xué)”,卻從未想過,這一切特殊的“限制”背后,是否藏著更深的原因與呵護。
丹增心中冷笑。
江湖之大,天才輩出,雪隱寺作為北玄巨擘,見過的驚才絕艷之輩還少嗎?
若不是頂著“了因尊者親傳弟子”這個光環(huán),他念安,一個出身來歷模糊的少年,即便有些資質(zhì),又豈能輕易踏入雪隱寺山門,更遑論得到如今這般待遇?
可悲的是,他仿佛全然不覺。
反將尊者的回護、寺院的栽培,皆看作捆縛他羽翼的鎖鏈。
不過是個……幸運兒罷了。
丹增將最后一片碎瓷攏入掌心,鮮血沿著紋路緩緩暈開。
若非了因弟子的身份,這北玄雪域茫茫,風(fēng)雪漫天,又有誰會多看這少年一眼?
………………
就在念安于雪隱寺中因“限制”而憤懣不平之時,外界卻因雪隱寺發(fā)出的一道金帖,悄然卷起千層波瀾。
“雪隱寺要正式冊封‘法子’了?”
“那可是了因尊者唯一的親傳弟子……如今終于要昭告天下了!”
“聽說年紀不大,但能被了因尊者看中,收為唯一親傳,必是佛根深種,天賦異稟!”
“得尊者衣缽真?zhèn)鳎殖0樽笥沂芷潼c撥,又有常伴尊者左右,恐怕用不了多少年,又是佛門一尊大能!”
“雪隱寺如此鄭重其事地冊封,足以說明一切。雪隱寺的未來,恐怕要系于此子一身了。”
“有了因尊者坐鎮(zhèn),如今又有了明確的繼承人,北玄雪域,以后怕是更要唯雪隱寺馬首是瞻了。”
“也不知這念安法子,又有了因尊者當(dāng)年幾分風(fēng)采?這雪隱寺的大典,定要去見識一番!”
“同去同去!”
江湖茶館、酒樓、驛棧,乃至各大門派內(nèi)部,類似的議論紛紛揚揚。
好奇、羨慕、敬畏、揣測……種種情緒交織。
了因如今的名頭實在太響,他的親傳弟子,一經(jīng)現(xiàn)世便籠罩著無盡光華。
許多人已經(jīng)將念安視為未來的佛門巨擘,雪隱寺的下一代掌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