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大雪山,雪隱寺。
千年古剎鐘聲長鳴,渾厚悠遠,滌蕩層云,響徹連綿雪嶺。
往日清寂的雪山圣境,今日卻是旌旗漫卷,賓客如云。
自山門起,蜿蜒至主殿廣場的漫長石階兩側,矗立著身披明黃袈裟、手持降魔桿的武僧,肅穆莊嚴,氣息沉凝如淵。
廣場之上,早已是人聲鼎沸,各色服飾、口音各異的江湖豪杰、門派代表匯聚一堂,天下有頭有臉的勢力,幾乎盡匯于此。
瑞雪雖停,但天光澄澈,映照著琉璃金瓦與皚皚白雪,更顯寶相莊嚴,氣象萬千。
“好大的排場!”一名來自北玄本地的豪客環顧四周,咋舌不已。
“何止是排場?你看最前方那幾席——”
身旁一位熟知雪域佛門格局的老者以目示意,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震撼。
“歡喜禪寺的鳩摩法王、大輪寺的龍樹法王、金剛密乘寺的剛智法王……雪域佛門但凡稱得上號的大寺,今日來的皆是法王、僧正這一級的人物!了因尊者之威,當真已壓得北玄佛門盡低眉啊!”
不遠處,一位消息靈通的中州武者聞言,微微頷首,隨即目光轉向廣場東側。那里一片區域被淡淡的清靈之氣籠罩,人數不多,卻個個氣度超然,仿佛獨立于塵囂之外。
“何止北玄佛門?瞧那邊——中州上虛道宗的青虛掌教真人竟親臨了!身側隨行的,便是名動天下的清汐道子與清玄道子……上虛道宗乃中州道門執牛耳者,掌教親至,這份量,天下有幾人承得起?”
“不止道門。”
另一人接口,目光投向西方,那里隱隱有鋒銳無匹的劍意引而不發。
“論劍宗宗主“無回劍”楚臨淵也到了,他身旁那位背負古劍、氣勢沖霄的青年,便是‘一劍無極’江極性吧?聽聞他劍道天賦曠古爍今,已被內定為下任宗主。論劍宗號稱五地劍道總樞,宗主親臨,這面子……同樣大過天了。”
“東極刀閣的‘天刀’聶天峰閣主竟也親臨!”有人遙指北方,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震撼。
只見一道身影踏空而立,周身刀意凝如實質,仿佛連風雪都在他身側無聲割裂。
那正是與論劍宗宗主“無回劍”楚臨淵齊名的刀道巨擘——聶天峰。
他常年坐鎮閣中,刀鎮東極,今日竟遠赴北玄雪域,此行之重,不言而喻。
“大須彌寺戒律院首座,空震首座也到了!”又有人低呼。
一位身披赤金袈裟的老僧緩步而來,步伐沉如山岳,目光如電,所過之處,紛揚的雪花竟似畏懼般悄然避讓。
他執掌大須彌寺戒律,威嚴深重,平日極少踏出山門,此刻現身,更添幾分莊重與肅穆。
“西漠……那是大雷音寺的‘伏魔袈裟’!此人定是大雷音寺的宿老無疑!”
人群中驟然響起一聲壓抑的低呼,目光如被無形之力牽引,齊齊投向西方天際。
一道身披暗金紋路古舊袈裟的身影,踏雪而來。
他步履看似緩慢,卻似縮地成寸,幾步之間已越過茫茫風雪,靜立山門之前。
袈裟上暗紋流轉,隱隱有梵文微光,如蟄伏的古老咒言。
西漠與北玄,相隔千山萬水,佛國更是閉世十余載,不問紅塵。
誰曾想,今日竟連大雷音寺也遣出這般人物——伏魔袈裟加身,非寺中宿老不可披掛!
驚嘆與低語如潮水般起伏。每認出一位,人群中便掠過一陣壓抑的騷動。
這些名動四方、位列當世絕巔的人物,平日皆如云中神龍,只見傳聞,難睹真容。
今日卻齊聚這風雪古寺,場面之盛,百年罕見。
“了因尊者……當真已屹立于天下絕巔了。”
有老者撫須長嘆,眼中盡是感慨。
“昔年他與清玄道子、江極性等同代爭鋒,光耀一時。如今不過數十載,同輩中人多數尚在宗門中樞砥柱中流,而尊者卻已修為通玄,深不可測……竟引得這些執掌一方、威震五地的巨擘親臨。”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這般禮遇,早已超越同輩論交。各派此舉,分明是將其視作可與各家老祖、底蘊級人物并列的存在。”
“天下頂尖,已可稱……老祖啊!”
“自然如此,”有人接口道,聲音里帶著幾分了然:“以諸位掌教巨擘的身份,若真覺怠慢,豈會這般靜候?且看他們神色間,可有一絲不豫?”
眾人循聲望去,果見各派魁首或靜坐調息,或垂目觀心,氣度沉凝如山。
這分明是心照不宣,默許了尊者此刻不現身的姿態。
正低聲議論間,忽聽另一人疑惑道:“說起來,佛門三大祖庭,如今大雷音寺的老僧已至,大須彌寺的空震首座亦在座中。唯獨南荒大無相寺……為何至今不見蹤影?”
此言一出,周遭頓時靜了靜。
片刻,才有人壓低聲音道:“了因尊者當年……終究是叛寺而出。縱使如今威震天下,可昔年血染金頂,這等舊怨,大無相寺不愿前來觀禮,也是情理之中。”
周圍幾人聞言,皆微微點頭,覺得此言在理。
縱使了因尊者如今威懾五地,但當年無相金頂之上的那場血戰,終究是繞不過去的舊事。
更何況,尊者曾被鎮于寺中十年,此等恩怨,豈是輕易可消?
大無相寺避而不至,雖顯小氣,卻也情有可原。
然而,就在這話音剛落未久——
山門內,那幾位一直靜坐或肅立的掌教巨擘,無論是青虛掌教、“無回劍”楚臨淵、還是“天刀”聶天峰,幾乎在同一時間,霍然起身!
動作整齊得令人心悸。
他們原本或淡然、或肅穆、或威嚴的目光,此刻齊刷刷轉向同一個方向——東南天際。
眼中再無平靜,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震驚、戒備,乃至一絲……難以置信。
仿佛感知到了某種完全超出預料、近乎不可能的存在,正在逼近。